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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口比朱由检想的矮。
雨水年年冲刷,把这段沟壁啃薄了一层,黄土里露出两条老树根,像干枯的手臂从土里伸出来,根须上还挂着碎土和枯草。壁顶到沟底,大约一人多高。若是寻常时候,攀上去不算难事。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拐过了那道弯。碎石被踩碎的声音闷而密,不止一个人。
壮年男子没等人说话,把削尖木棍往腰后一别,两手抓住那条粗些的树根,脚尖蹬进黄土里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条蛇一样往上蹿了半截。土屑簌簌落下来,砸在朱由检脸上。他的脚又蹬了一下,肩膀已经过了壁顶,手肘一撑,翻了上去。前后不过几息。
他趴在壁顶往下探手,声音压得极低“快。“
王承恩看了朱由检一眼。朱由检点头。
王承恩用那只好手攥住树根,右腕肿着,只能虚虚搭在土壁上借一点摩擦。他的脚蹬了两下才找到支撑点,身子歪了一歪,上头那只手立刻扣住他的前臂,硬拽了一把。王承恩闷哼一声,半个身子翻过壁顶,腿还悬在外头,又被拖了一截才整个人趴上去。
周皇后没犹豫。她把包袱递给已经翻上去的王承恩,自己抓住树根往上攀。她的手劲不够,中间停了一下,壁顶两只手同时伸下来——王承恩和那壮年男子一人一边,把她拉了上去。
翠微紧跟着。她比周皇后轻,动作也快些,攀到一半时脚下的土突然塌了一块,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手指死死扣着树根不放,指甲嵌进湿土里。上头的手又伸下来,她咬牙蹬了一脚,翻了上去。
沟底只剩三个人。
朱由检。长平。老人。
身后的声音更近了。有人在互相招呼,语调短促,不像逃难者那种疲惫的、压着嗓子的声音。
老人把镰刀柄插进腰带,看了一眼豁口高度,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坏腿。他没说话,下巴朝长平方向点了点。
朱由检蹲下来。
长平趴在他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手指攥得很紧。她的呼吸贴在他后颈上,又浅又快,带着一点铁锈味——是咬破了嘴唇。
他站不起来。
膝盖酸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腰椎那根筋绷了一路,现在每动一下都在跳。他咬牙撑了一下,站起来了,但身子晃了晃,肩膀撞上沟壁。
壁顶上,壮年男子已经把整个上半身探下来,两只手臂悬在半空。王承恩也趴在旁边,伸出那只好手。
朱由检把长平从背上往上托。她的身子很轻——十五岁的女孩子,这些天又没怎么吃东西——但他的手臂已经在抖了。他把她往上举,举到自己头顶的高度,肩膀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上面的手够到了长平的胳膊。
壮年男子攥住她的左臂,王承恩攥住她的右臂。两个人同时往上拽。
长平的身子离开了朱由检的手。她被拖着往上走,肚子贴着土壁,那只伤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脚本能地想找支撑。
然后她的脚碰到了树根。
不是碰。是那条露出来的细根正好卡在她脚背缠布的位置,她的身子被往上拽,脚却被勾住了。
长平没有叫出声。
但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王承恩的手,整个人往一侧歪。壮年男子反应快,另一只手立刻扣住她的腰带位置,硬生生把她提了上去。
朱由检看见那条缠布从树根上撕下来一截。暗红色的,湿的,挂在黄土里的老根上。
他没有时间看第二眼。
“上来!“壁顶上有人压着嗓子催。
老人动了。他抓住树根,好腿先蹬上去,坏腿拖在后面。他的动作比年轻人慢得多,但手指知道往哪里扣,脚知道往哪里踩——是爬过这种土壁的人。只是那条坏腿每次借力都要停一下,膝盖弯不到位,整个人卡在半截高度,像一只搁浅的鱼。
壁顶的手够到了他的肩膀。壮年男子和王承恩一起拽,把他拖了上去。老人翻过壁顶的时候,镰刀柄从腰带里滑出来,掉回沟底,砸在碎土上,出一声闷响。
沟底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身后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有人在说话,不再压着嗓子,像是停下来看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又动了。朝这边。
朱由检抓住树根。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从今天到现在,他背了长平多少路,他已经记不清了。肩膀、腰、膝盖、手指,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蹬了一脚。黄土塌了,脚滑回原处。
他又蹬了一脚,这次踩在一块硬些的土坎上,踩实了。手臂往上拉,整个人离开沟底。壁顶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是壮年男子的手,粗糙,力气大,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腕骨。
朱由检的胸口擦过壁顶的边缘,肋骨被硌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军牌的铁边、纸的硬角——顶着他的胸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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