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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有柔软的塌,星宝解了厚厚的披风,手脚灵活地在榻上乱爬,孟成琼小心看护着她,拿出一辆赛车,陪她一起玩耍。
时间一点点流逝,贡院之前也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雪粒子打着旋儿撞在琉璃灯罩上,林多福倚着酒楼二层的雕花木窗,目光穿过蒸腾的白雾,直勾勾盯着街角那座青瓦覆雪的贡院。
铜壶滴漏将将指向申时三刻,贡院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乌压压的人潮裹着霜气涌了出来。
“金冠,快把煨着的参鸡汤端来!”她话音未落,怀中星宝突然蹬着绣虎头的小棉鞋,在林多福怀里乱窜,她一把把星宝塞给孟成琼,“我去接你堂叔,你留在雅间,外头冷,你别过去了。”
但见贡院石阶上,孟鹤云一袭青缎鹤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玉色发带下散着几缕乱发,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亮如星。他正俯身搀扶虚弱踉跄的徐道载,转头望见街对面酒楼下拼命挥手的红斗篷,冷峻面容瞬间化开春水般的笑纹。
林多福顾不得踩得积雪咯吱响,捧着缠了棉套的珐琅提梁壶小跑上前。离着步远,便见孟鹤云玄色大氅肩头结着薄冰,执笔的右手冻得青白,指节处还沾着未洗净的墨痕。
“快暖暖!”她将壶嘴凑到他唇边,陈皮混着老参的醇香漫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孟鹤云却不急着喝,反把妻子冻得通红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温热的掌心贴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考场炭盆够暖,倒是你,在风口站了多久?”
“不妨事,我一直在酒楼里呆着呢。”
林多福和孟鹤云三日未见,正是情浓,而少了孟鹤云搀扶的徐道载,一个踉跄险些栽进雪堆,被眼疾手快的赵毅拽住后领。两人裹着同款的灰鼠皮大氅,却仍冻得唇色发紫,活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两截老参。
“墨、墨水!”徐道载牙齿打颤的呼唤里,书童忙不迭架住两位主子。赵毅靴底还粘着考棚里洇湿的草纸,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望着前头孟鹤云挺拔的背影苦笑:“孟兄这身子骨,怕是拿《黄帝内经》当枕巾使的”
“几位公子,赶紧来店里暖暖身子。”酒楼檐下,池老板举着羊角灯笑吟吟候着,见赵毅、徐道载狼狈的样子,赶紧招呼。
“孟公子这气度,活脱脱去年王尚书来巡考的模样。”池老板边引路边感慨,目光扫过孟鹤云腰间新换的羊脂玉带钩,忽想起月前有京官暗访时提及的“解元候选”,嘴角笑意更深,转身朝伙计比了个“天字房”的手势。
几人随着池老板,一同往店里走,孟鹤云刚走到檐下,忽听得二楼雅间传来“叮铃”脆响——原是星宝趴在窗边,晃着孟成琼拿了工钱,给她新打的银铃铛手串。
孟鹤云仰头时,暖黄光晕正勾勒出女儿圆嘟嘟的下巴,心里瞬间满足柔软起来,这小丫头三日不见,更显活泼调皮了。
雅间内,火锅翻滚的菌菇浓汤里沉浮着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孟鹤云解开发带正要说话,星宝突然攥着个油亮亮的鸡腿往他嘴里塞,惹得孟成琼慌忙去拦:“小祖宗!这是给你爹补元气的”
“不妨事。”孟鹤云温和笑笑,拿过鸡腿,放在碗上,拿过一侧帕子,替星宝仔细擦手,“别烫着了。”
“不会,放凉了的。”林多福抓住星宝乱动的手脚,“大丫,你带着星宝先去隔间玩一会,免得她捣乱。”
星宝早就吃过晚膳,孟成琼便带着她出去了。
窗外暮色渐浓,贡院飞檐上的嘲风兽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林多福望着丈夫从容布菜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誊抄到子时的墨卷、暴雨天护着考篮摔的青紫,都酿成了此刻汤锅里咕嘟冒泡的暖香。
池老板早命人在玄关备了滚烫的姜枣茶。徐道载刚沾着圈椅,便见珐琅火锅里翻涌着枸杞红枣,乳白浓汤中沉浮的羊肉片薄得能透出窗纸上的冰花纹。他手指刚触到鎏金铜箸就猛地一颤——考场里握笔太狠,虎口处磨出的血泡已凝成暗紫。
“徐兄尝尝这菌子。”孟鹤云将烫好的松茸夹进他碗中,“贡院西角那处漏风的考棚,多亏你同赵兄帮我挡了。”
赵毅正捧着碗牛乳醪糟暖手,闻言呛得直咳。他考篮里还塞着半块硬如石头的茯苓饼,那是三日前孟鹤云匀给他们的干粮。此刻望着咕嘟冒泡的火锅,突然觉得那日就着雪水啃饼时,孟鹤云说“苦中作乐亦是修行”的淡笑,竟与此刻氤氲的热气殊途同归。
徐道载终于缓过劲来,指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笑道:“这纹路倒像孟兄破题时画的演算图”
亥初更鼓响起时,池老板亲自端来砂锅鸡丝粥。熬化的米油裹着撕得极细的胸肉,缀着碧绿的莼菜芽。林多福给每人碗底悄悄埋了颗酒酿圆子,甜香混着孟鹤云袖口未散的墨臭,竟酿出种奇异的温馨。
“三日后放榜”赵毅舀粥的手顿了顿,突然发现孟鹤云的考篮格外轻简,除却那方刻着“宁拙勿巧”的歙砚,竟只有半截描金红烛——正是首夜他分给邻舍照明的那支。
赵毅的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响,却见孟鹤云用红烛在桌角滴了颗浑圆的蜡泪,将半截烛身稳稳立住:“诸君苦熬三日,这烛火倒也算共患难了。”
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撞得急响,林多福掀起帘子瞧了瞧外头。雪不知何时停了,青石板路上浮着层琉璃似的冰壳,远处传来吱呀的车轮声,是城里车马行惯用的青篷骡车。
“该回了。”孟鹤云摸出块碎银压在烛台下,袖口隐约露出福字云纹,“星宝方才在隔间玩累,这会儿靠着大丫打瞌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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