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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说到程翰林收了何连玺的帖子,便要赴那约去。
帖上邀的是三日之后巳时。
待到了时日,程玉笙着了身素白珍珠锻的暗花长衫,形容真是较那天上仙君也无二致。
整罢了衣裳,他便照着那帖上地址寻了去。
地方并不大远,到了就见一处极宽敞的院落,大门虚掩着,里头似是有些个谈笑声音。
此时尚值早春,几枝白梅打墙头探将出来,开得正俏。
程玉笙推了门进去,里头果有几人,正围了院中石桌立着,桌上有酒,似是已待了一阵子。
他认出其中有位是郑大人的公子,便朝他拱一拱手。
郑生见了连忙行礼道:“程兄来了!”乃向边上使一个眼色。
就见本来背朝着大门的一人转过身来,上前迎道:“阁下可是程翰林?”
程玉笙一见他,住了脚只僵在原处,心道一声不好,怎地这混账表兄又来添乱。
却说别人既笑面相迎,他也不好失礼,只得回揖敷衍道:“在下程玉笙,表字瑾文。”他心知自己近年来样貌变化大些,早不是当年那娇憨模样,只盼这表兄认不出来才好。
果然那何连玺豪无察觉,落落道:“久仰久仰。小弟何连玺,表字晏衡,便是这番请众位赏梅的毓梅斋主人。”程玉笙本厌恶他,却不想这就是那甚得情趣的毓梅斋主人,心中竟稍和缓些个。
此时那郑生也凑上前来,笑道:“晏衡兄是南城才子中顶有名气的。”何连玺忙摆手称“不敢不敢”,又向程玉笙道:“久闻翰林美名,冒昧呈帖,还望原谅则个。既然贵客肯来,便与我等一同赏梅吃酒何如?”一番话说得程实难推拒,只得让二人引着上桌前去了。
待郑生将桌旁几人一一向那翰林介绍罢了,何连玺便斟满了酒,邀他赏花行令。
程玉笙本不愿应酬,这一提行令他倒想起那拜帖来,也不理边上站着的正主儿,只问郑生道:“帖上那半截子诗,最后一句应是怎个说的?”何连玺在一旁听了暗道糟糕,那拜帖是专为翰林所写,别人哪里见过?
他这眉头一皱却是计上心来,抬手敬众人一杯道:“今日赏梅,须有个别致玩法。连玺不才,前几日随手作得小诗半,道是:莹莹腊月梅,凛凛枝头霜。拮梢轻拂手……”说着就见那程翰林正紧盯了他瞧,便故意卖一个关子,合了扇子道:“后头却须得各位自个儿补上了。这一句既须是咏梅,又应得意趣;今儿个若是谁续得最佳,众人也都认可,我店中物件随他选一个拿走。”桌旁这几个听了齐齐称妙,纷纷吟起诗句儿来。
先是一个黄衫少爷道:“莹莹腊月梅,凛凛枝头霜。拮梢轻拂手,花落沾衣裳。”满座皆笑称其意趣平平。
而后又几人念过,众人一通褒贬罢了,仍未决出佳作来。
此时却听得后头有人嬉闹不住。
你道是怎的?
原是一个墨蓝长衫的俊官人头上落了朵梅花,边上一个锦衣佳公子正拉过他手来调笑。
那锦衣的见众人瞧他,索性故作个孟浪模样,伸手去拈那人鬓上梅花,口中念道:“拮梢轻拂手,携君入闺房。”言罢惹座上笑作一团。
直到那蓝衫的已是恼羞模样,何连玺才笑道:“义之,莫要再戏弄赵兄了。”见众人稍歇,又道:“当是携君入春厢才对呢。”而后桌旁更是一阵拍手哄闹。
边上程玉笙不由皱了眉头。
郑生见了忙道:“此二人乃是一对子欢喜冤家,平日里皆是如此,程兄无需介怀。”那何连玺也凑上前道:“却不知瑾文如何续的诗?”程翰林听他直呼自己表字,心中不悦,又嫌离他太近,径自走至树下装作个赏梅模样,才开口念来:“莹莹腊月梅,凛凛枝头霜。拮梢轻拂手,只道雪亦香。”座上众人听了不由纷纷道好。
何生更是连连赞道:“好个雪亦香。原是那白梅莹洁如雪,竟叫赏花人以为是枝头上的积雪飘香了。如此着实深得意趣,瑾文真好才思。”余下几人也跟着附和道:“确实好句,何老板你店中宝贝可要归了翰林了。”
却说程玉笙此时仍记挂一事,虽不愿同那表兄说话,奈何心中着实好奇,只得问道:“何老板只叫我们续诗,想必心里头早有个全版。可否将你那诗中原本的尾句说与我们听听?”这可叫何连玺犯了难,他写拜帖时只想着引那翰林,全然不曾斟酌诗句。
这边正思量着,一个侧目,但见程玉笙正抬手拂开一枝遮眼的梅花,顿觉心里头灵光乍现,上前捉了那手笑道:“拮梢轻拂手,柔荑尽染芳。”边上几个都是熟知他秉性的,不由又是一阵笑,而后便皆识趣散开,各自顽乐吃酒去了。
那边翰林面上一红,便要将手往回抽。
却不想那表兄道:“怎的瑾文手上如此冰冷,想必是穿得少了,禁不住早春倒寒。”说罢竟将人两手都握了,放到唇边呵气。
这何连玺是孟浪贯了,平日里常与些个小官美童调`情,贯使这样的法子。
程玉笙却只当他对自己有意唐突,直赧得涨红了一张面皮,又碍于颜面不敢过于挣扎,只低声嗔道:“不劳何老板费心,还请松开手罢!”何连玺笑道:“瑾文何必客气。方才听说你今年二十有三,我不过虚长两岁,你唤我晏衡便可。”翰林使尽力气才挣开了,转过身去不悦道:“何兄自重些才好。”那何连玺脸皮是城墙一般的厚,哪里管它这许多,仍眯了一双桃花招子笑道:“不说这个,方才那诗句是瑾文续得最佳,便同我回店里头去,挑上一样中意的东西带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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