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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扛着生锈的犁耙走向后山时,裤脚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可他走得比二十年前娶苏婉那天还稳当。
林小满蹲在田埂边,用破碗装着半碗河泥,小乳牙咬着嘴唇,把红薯种往泥里按得深深的:“小宝贝儿,你可得给姐姐争口气,要是活不成……”
风突然卷起她的碎花布裙,露出脚腕上系着的半块玉牌,红绳褪成了灰,却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就被苏婉的咳嗽声惊醒了。
她摸着黑爬下土炕,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先去灶房摸了把柴火。锅里的红薯汤还温着,飘着甜丝丝的雾气——昨晚林大山跑出去请大夫,回来时揣回个皱巴巴的纸包,说是镇西老郎中开的止咳药,用红薯汤送服管用。
“娘,喝药了。”林小满端着粗陶碗,吹了吹浮在汤面的红薯块。苏婉靠在炕头,脸色比昨日更白,可眼神亮了些:“小囡,你昨儿后半夜翻来覆去,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小满差点把碗磕在炕沿上。她当然做了噩梦——梦见现代实验室的白大褂被泥水浸透,梦见培养箱里的红薯苗枯死在大旱天,更梦见王有财举着锄头砸向她埋红薯的地方。
“没……没做噩梦。”她舀起块红薯塞进苏婉嘴里,“娘快吃,吃了有力气,等会我带你去看我种的宝贝。”
苏婉被烫得直吸气,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囡种的宝贝?”
“嗯!”林小满踮脚把碗放在炕桌上,“就是昨儿从娘怀里掏的红薯种。我今早去后山看了,松树林后面有块背阴的地,土松得很,最适合埋红薯。”
苏婉的手顿了顿。后山那片松树林,是陈阿婆的地界。上个月王有财家的羊啃了陈阿婆的菜苗,陈阿婆拿锄头追着王有财家的儿子跑了半里地,骂他“王八羔子偷红薯”——原来陈阿婆年轻时也种过红薯,村里老人都说,那片地的土“养红薯”。
“小囡,”苏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陈阿婆的脾气……”
“我知道!”林小满拍拍她的手背,“我今早路过陈阿婆的篱笆,听见她咳嗽呢。我给她留了半块红薯汤,用破碗装的,搁在她门口的石墩上。”她指了指灶房角落的陶瓮,“剩下的红薯种我都用布包好了,藏在草垛里,王狗蛋绝对找不到。”
苏婉的眼眶红了。她想起昨夜迷迷糊糊时,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屋里翻找,原以为是老鼠,现在才明白是小囡在藏宝贝。
“娘,你信我。”林小满凑到她耳边,声音软得像,“等红薯长出来,咱们就有甜汤喝,小柱的肚皮能圆得像西瓜,爹的酒坛子也能换成蜜罐子。”
苏婉终于笑了,伸手把她乱蓬蓬的髻理了理:“好,娘信小囡。”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透。
林小满挎着小竹篮,走在前面。竹篮里装着半块红薯、一把钝菜刀、还有她用破布缝的“标记袋”——里面塞了根红绳,是她从苏婉旧衣服上剪的,说是“给红薯做记号,省得长出来认不出”。
林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扛着犁耙。他的背比昨日直了些,酒味也淡了,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王狗蛋正蹲在树底下啃野果,见了他就喊:“林大山,你家小囡真打算种红薯?”
林大山脚步一顿,没搭话。
林小满歪头看了眼王狗蛋——他裤脚的泥确实是后山的红土,和昨儿她看见的一模一样。“狗蛋哥,”她脆生生喊了声,“我家红薯种可金贵了,等了芽,给你留块最大的尝尝?”
王狗蛋吐了吐舌头,拎着野果跑了。林大山低头看了眼小囡的后脑勺,嘴角翘了翘。
松树林后的地果然好。
林小满蹲在地上,用菜刀扒开表层的腐叶,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她捧起一把土,指缝里漏下的细粒像金粉:“爹,你看,这土多软和!”
林大山也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插进土里:“是块好地。”他用犁耙尖在地上划了道浅沟,“小囡,你说咋种?”
“要斜着放!”林小满把红薯种放在沟里,“蒂朝下,芽朝上,这样长出来的苗才壮。每颗隔三寸,别太挤……”她突然顿住,掰着手指头数,“不对,应该是‘深栽芋,浅栽薯’,对吧?”
林大山愣了愣:“小囡咋知道?”
“我……我看书学的!”林小满眼睛亮晶晶的,“现代书上写的,比我奶说的还管用!”
林大山没多问,按她的指点把红薯种一一摆好。最后,林小满用松针盖在土上,又把陈阿婆门口的“标记袋”解下来,系在一棵小松树上:“这样等红薯苗冒头,就能找到地方啦!”
中午回家时,苏婉正坐在门槛上补衣裳。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团滚到脚边,是林大山刚才踩了一脚。林小满赶紧蹲下去捡,抬头就看见苏婉膝盖上摊着块蓝布——是她去年穿小的旧衣裳,被苏婉翻出来补了又补。
“娘,你这是……”
“给你做双新鞋。”苏婉把补好的衣裳叠好,“你那双破布鞋露着脚趾头,冬天要冻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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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鼻子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苏婉总把好的布料留给两个儿子,自己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可现在,她宁愿自己受冻,也要给小囡做双鞋。
“娘,我不要新鞋。”她扑进苏婉怀里,“我只要娘每天都能喝药,能多吃半块红薯。”
苏婉摸了摸她的头:“傻囡,等红薯长出来,娘天天都能喝甜汤。”她突然咳嗽起来,手帕上渗出点点血渍。林小满慌了神,要去叫大夫,却被苏婉攥住手腕:“别去,大夫费钱。小囡,你把昨儿藏的红薯种拿给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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