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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仪长公主被迫仰起头,手中火把高举,照亮李延平黑沉沉的眼睛。周围传来众人的惊呼与劝阻,明仪长公主凤眸含怒,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敢?”
李延平目光如水,握着她的手,使火把一点点往自己身上靠近。明仪长公主感受到他的意图,心下震惊,却不甘认输。只是一错神的工夫,手腕蓦地被迫发力,火把似利箭击在李延平胸膛上,旋即燃起火焰,众人魂飞魄散,大叫着前来救人。
明仪长公主飞快撤手,但听“哐”一声,火把砸落在地,滚开簇簇火星子。家仆飞奔上前替李延平扑灭了胸前的火,他仍旧巍然站着,目光平静地投过来,眼底的神情也似一片无声无息的海。
明仪长公主指尖不住发抖,视线在汹涌的泪光里逐渐模糊,她踅身走进上房,抱走拔步床床围上的所有礼物,折返门口,当着李延平的面把他委托林澹送的礼物一件件砸在门外。
众人心惊肉跳,云屏带着所有家仆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李延平眉心微蹙,眼底的那片海却并没有被砸出多少波澜,他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劝阻,待明仪长公主砸完了所有东西,才道:“都退下。”
云屏领着仆从们离开,容玉心有余悸,便琢磨着要不要劝几句,李稷揽住她肩膀,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场火,可不是咱俩救得了的。”
众人散后,养心阁内仅剩老夫妻两人,明仪长公主心疲力竭,消失在门槛后。
李延平弯下腰,默不作声捡起满地的残破物件,放在外间圆桌上后,走进里间。
房内没有燃灯,明仪长公主侧身坐在拔步床上,胸脯起伏,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影子。
李延平屈膝跪在她身前,握起她的手。明仪长公主作势挣开,被他握紧,塞了样冷冰冰的物件进来。
“此物便是尺八,东瀛人用竹子做的,与竹笛有些相像,但吹出来的声音更苍凉些。”
明仪长公主泪眼朦胧,看见手心里类似竹笛的乐器,想起很多年前跟他讨要过此物,蓦地心潮翻涌。
李延平道:“我吹给殿下听,好吗?”
明仪长公主咬唇忍泪,恨不能拿起这玩意儿打在他头上。
李延平拿起尺八,抵在唇下,吹奏出声,音色果然苍凉悲怆,令人泪下。
明仪长公主蓦感胸口阵阵发紧,好似被无形利爪攫住,扔去了他飘荡多年的海外,忍不住斥道:“难听得要死,不许吹了!”
李延平放下尺八,道:“此曲名叫《盼郎归》,东瀛民间小调,我乔装成倭人时在一艘寇船上学来的。学艺不精,让殿下笑话了。”
明仪长公主听得这曲名,一下又火起,嫌恶道:“哼,盼郎归?这样的曲子,你倒也有脸学?”
李延平道:“想你时学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眼圈骤然湿漉。每次吵架,她最恨他一声不吭,也最恨他突然像这样,用最冷淡的神情与语气说出最炙热的话,像一根被烧得滚烫的木头戳在她软肋上,逼得她不得不心软。
“想我?你可是立志要剿倭平海、安疆定国的大人物,也有闲心来想我?我看是心虚作祟,怕在噩梦里被我纠缠,吹来辟邪的吧!”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像笑了一下,才道:“的确梦见过你很多次,但都是美梦,从无噩梦。”
明仪长公主又是一怔,伸手打在他肩膀上,泪水跟着夺眶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李延平收了笑,抹走那滴泪水,手背仍残留痛感,似被滴穿。他知这泪水的分量有多重,抬起头,以跪姿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与他对视,这一次,彻底看清了他藏在络腮胡里的容颜,恨声道:“你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延平原本便年长她一轮,这几年在外奔波,跟养尊处优的她比起来,自是更沧桑了许多。如今,他已五十有二,而她才过四十,看起来依然风华正茂,与五年前并无不同。
李延平表情有些局促,待替她擦净了泪痕,才闷声道:“还是喜欢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明仪长公主道:“自然,难不成喜欢你这种黑黢黢的糟老头子吗?”
李延平道:“海上终日风吹日晒,的确黑了不少。”只字不提“老”。
明仪长公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移走心疼的眼神,冷漠道:“还不是自找的。”
李延平哑口无言,又静了片刻,才道:“京中气候宜人,养一个冬天便白回来了。”
明仪长公主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也是个糟老头子。”
李延平看着她,眼底暗流涌动,蓦地捏起她下巴亲了过去。
“李延平!”明仪长公主被他啄在唇上,愤然怒叱。
“殿下以前说过不会嫌我年老,金诺既出,不可反悔。”李延平面色无波,理直气壮道。
明仪长公主被他压迫十足的气息笼罩全身,心脏剧烈跳动,反诘道:“那你还说过不会让我做寡妇呢!”
“今已凯旋,不曾食言。”
“可我已做了五年寡妇了!”
李延平目光微微闪动,似风暴来袭前的大海,倒映出明仪长公主委屈而泣的脸,他再次捏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
天亮时分,帐幔内透进来一抹异样清光,容玉起身披上衣袍,推开窗牖往外看,白石甬路、青砖粉墙皆已不见,尽数被银白覆盖——昨儿果然下了整夜的雪。
青穗进来伺候,听得她问:“侯爷今儿入宫,可披上斗篷了?”
青穗笑道:“夫人放心,爷晓得照顾自个,再说来运也是个体己的,断不会让爷冻着。”说着,凑过来悄声低语,“今儿老侯爷也要入宫,还派人来跟爷借了身衣裳呢。”
容玉怔忪,旋即反应过来公爹李延平被烧光了衣裳,若要入宫,怕已是无衣可换,只得跟李稷借身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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