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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武八年四月,正是春日花开的好时节,我爹却带着人,坐上马车赶往京城奔丧。
这一行去的人不多,我爹本无意带我,是三姨娘小心翼翼求了几次才许的。我爹准了以后,她暗暗欢喜了几天,出门前一夜,她来我屋里说道:"听好了,老爷这次肯带着你,便是有意让四哥儿在本家那儿开开脸。京中本家可不比此处,四哥儿切记可得机灵些。"三姨娘事无巨细,一一提点,话里半句不提死去的五娘。
三姨娘说道末处,拿出娟子抹抹泪,我本想宽慰她,却见她目露狠色,咬咬牙恨道:"记住姨娘的话,四哥儿若是能留在京中沈家,就算是为奴为婢,也别给我回来……!"
我一直知道,三姨娘心有不甘,她一生拘在后宅,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这口恶气,她憋在心里已有十几年。
路上,我和几个下人同坐一车。我到底是贱妾所出,算不上正经主子,身子也谈不上如何金贵,可不知是否头回出远门,一路上我晕晕乎乎,吐了不少次,吃的都吃不了多少。好在京城说是远,也不算极远,这一路马不停蹄,不到十日就到了。
"哎,快起来看看!"这些下人也都是同一回到上京,自是觉得极新鲜。我忍着不舒服,也爬起来往外头看了一看,京城市井极是繁华,远远非汴州所能及,街上人来人往,居然还有不少绑着辫子戴着高帽的异邦人。
我想起夫子说过,如今我大郑国势正盛,西连夏丹,东临倭国,四面朝贡,皆以大郑为尊,这京城正是整个中原的枢纽,是真真正正的天子脚下。整个大郑,最尊贵最有权力的世家都聚集于此,这些年,我爹千方百计想回到上京,无奈如何周旋,终究也只能望洋兴叹。
马车渐渐远离人多嘈杂的街市,那帘外都换成了高墙朱门,又行了半个时辰不到,车便停了。我从厢里出来,就见两扇高高的朱红大门,门前两个狮兽,极是气派庄严,可那木梁上白绫高挂,风吹时灯笼晃晃,萧索寂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打开门,我爹便带着大哥迎了上去。只看我爹拱拱手,不知相谈些什么,那管事面色有些凝重,接着就命府中下人领我等进去。
我谨记三姨娘所说,从不多看一眼、不多言一句,可那沈府,确确是令我大开眼界。我开阳沈氏在汴州也算富贵门户,如今来到京中沈家,方知是小巫见大巫。这沈府大院不单是假山好水、琼楼玉宇,连个领路的婢女都生得明眸皓齿。
她将我安排在客房,去前说:"这几日且住在这儿,有何需要吩咐一声即可,可别自己乱走,若是冲撞了哪位主子,便不好交代了。"
我看着这间客房,伸手摸了摸桌上杯盏,心中想,原来,五妹这些年,都待在这样的地方。
夜里,爹把我跟大哥叫来:"五娘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二日后便出殡。"
大哥插了一句:"这么急?"我爹剜了他一眼,大哥立时静不作声。"这两日你俩安安份份,莫要生事,没事就别踏出门去,到时府里来人,你们一个不识,出去也只是现眼。"我爹嘱咐我们一二,可我知道,他那些话主要还是对大哥说的。
又说了些丧期里要注意的事情之后,我爹便让我出去了,只留下大哥。我轻轻带上门,并未急着走远。
"明日一早,你就同我去拜见老太夫人,我已通知子居,让他安心待在书院,不必过来。"子居便是我二哥,如今正在晋阳崇山书院读书,乡试在即,我爹是不想他分心。
他二人在屋中低语,话间,我爹不住唉声叹气。
沈氏老太夫人为尻,生下我族几个宗伯,今沈氏家主太常侍卿为嫡长孙,也正是我大伯。如今世家,继承顺序以楔为先,其次再论嫡庶,沈家到了我爹那一辈,除了我大伯和七叔之外,家中一个楔尻都没有,五妹更是如今族里唯一的尻。
五妹这一去,我爹就白了半边头,一夜里好像老了十几岁。
这时候,我听见大哥声音响起:"爹,您说,这五妹好端端的,如何会暴病而亡?"
我不由贴耳去听,几乎整个耳朵挨到门上,可我爹除了哀叹,并无多说什么。
这天夜里,我本该极累,却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我大哥的话,一会儿想起五娘,一会儿又想到了那天大哥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壶人……
在沈府两日,我大多时候都待在客房里,不敢随意走动,只偶尔到廊上透透气。有时候,远远会看到几个婢女走过,她们个个机灵娇俏,又见眼前这雕梁画栋,沈府尚且如此,不禁让人猜想,李秦徐谢四家门宅,又是什么样的神仙宝地。
转眼二日过去,我四更便睁开眼,起来时发觉浑身汗湿,掌心红热,走路也有些虚晃。这阵子,我心不静,常常夜起不说,醒来时衣服总湿透,想是身子燥热,只是不知为何冲了凉水还不见好。今日是五妹出殡之日,不可耽搁,我拾掇好了以后,拾掇好了以后,便早早去了前堂。
虽是办丧,沈府也只有前堂和大门挂上白绫,丧礼上,并未见到老太夫人,除了我爹之外,只有沈氏几个叔伯。因是晚辈离世,小儿先于父母长辈离世,视为不孝,按族规,丧事不可大办。
我站在沈氏庶子之列,排在极后,几乎靠在门边。我遥遥望着那一头,只见前堂摆着一个棺椁。那棺椁不大,比我所以为的小许多。说来,五娘再过不到三月便要及笄,我与她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奈何我俩一生中,却未曾有过交集。
因五娘已经过继给了沈氏大房,论辈份皆在我等庶出之上,按俗礼,我等庶出子弟都要行跪拜礼。我强忍不适,低头跟着前头数人,不想脑子一糊涂,竟差点撞上了旁人。
那人是刚好从前门走来,我身子一晃,往旁倾去之前,先被人拉住了胳膊。
"当心。"声音由我上头传来,如清风入耳。我抬头一看,便见到一青年男子。他模样很是清俊,身着黄衫,看来似大户人家公子。见我发愣,他面上一哂,教我顿然回过神来,忙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回,低头道了一声谢。
黄衫公子便径自走向前头,似乎间中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我只怕自己莽撞,冒犯了贵人,唯有暗暗抬眼,就见几位叔伯同那人拱手,接着便听一庶出堂哥小声道:"那是徐氏派来的人。"
这让我想起,五娘也算是徐氏未过门媳妇,这会儿人没了,纵是病故,也是沈家照顾不周。徐氏是四家之一,听闻徐贵妃不日刚诞下皇子,还是个楔,弄不好就是将来的储君,莫怪叔伯他们对此人如此客气。
没想到那黄衫公子年纪轻轻,已是徐府的一个管家,不知他同大伯他们相谈些什么,我只觉似有一团火,由手臂一点一点烧到身子,股间更隐隐有些潮湿,起时更好似有水流出,忽然,有人将我推了一把,我一哆嗦,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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