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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武定五年,深秋寒意已浸透邺城。
&esp;&esp;太极殿内丹陛巍峨。元善见端坐御座,一双眼望着阶下,如同望着一片翻涌难测的乌云。冕服上的金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esp;&esp;高澄一身紫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晨光从天窗斜落,正照在他身上,俊美锋利的容颜在光中熠熠生辉,满殿文武无人敢与他平视。朝事将毕,他执笏出列,动作从容,声线朗如玉石相叩:“臣澄有事起奏。”
&esp;&esp;殿内骤然一静。
&esp;&esp;“故高阳王元雍有孙,名唤玉仪,臣已妥善安置。乞陛下册封为公主,以慰宗室旧人之心。”
&esp;&esp;那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将喉咙掐住的窒息。宗室队列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笏板。有人悄悄扯前面同僚的衣袖,对方将袖子往回一拽,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不肯回应。殿内没人开口,只听见朝靴在青砖上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一群惊惶的鼠在暗处窸窣。
&esp;&esp;高澄淡淡扫了一眼,都在意料之中。他挑了挑唇,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扣。金属相叩,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微剐蹭。
&esp;&esp;终于,一个宗室官员被周遭的目光推了出来。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定,声音发涩:“大将军,那女子早已流落民间,又辗转为妓。便是袭爵的元斌,当初也对她闭门不纳。如此卑贱之身,何以册封公主?”
&esp;&esp;高澄转过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眉间闪过一丝极浅的困惑。
&esp;&esp;“卑贱?”
&esp;&esp;那宗室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应声。他身后,整列朝臣像被风吹过的苇草,齐齐矮下去一截。
&esp;&esp;“元斌关了一扇门,”高澄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你们倒敢开着门拦孤。”
&esp;&esp;殿内再无一人接话。近百号人,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高澄等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座。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磨完了刀,正在看刀锋够不够利。
&esp;&esp;元善见迎着那道目光,脸色一寸寸白了。
&esp;&esp;殿中,荀济按捺不住。他持笏板大步出班,须发皆扬,靴声在青砖上砸出沉重的回响。他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殿梁上的积尘震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公主册封,乃国之大典!必选门第清贵、德行无亏之人!元玉仪身世污损,为宗室所弃,何以配享公主尊号!”
&esp;&esp;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圈圈撞在朱红的廊柱上,又碎成无数片。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开始发酸,长到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满殿目光聚在他身上,不是敬佩——是紧张,是恐惧。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擦出极轻的声响,又戛然而止。年迈的老臣垂着眼,像是在数青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们看了几十年,今日却看得格外仔细。
&esp;&esp;元善见眼中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愧。他看见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中。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荀济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上冕服的纹样。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精致而冰冷,硌得眼睛发疼。
&esp;&esp;高澄阖目。
&esp;&esp;他站在百官注视的中心,闭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不深,却极冷,像冬日里冻在石头上的霜痕。
&esp;&esp;“说完了?”
&esp;&esp;他抬起眼。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光都暗了一暗。目光在荀济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在听他的谏言,不是在记他的冒犯,只是像辨认一件物品一样,把他认了一遍。确认了,记住了。然后,他转向众臣。
&esp;&esp;“还有谁有话要说。”
&esp;&esp;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崔暹。崔暹缓步出班,对御座躬身行礼,再侧身向高澄,语气沉缓:“荀大人所奏,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依制当由礼部与宗正寺核查谱系、议定号位,不宜仓促行事。臣以为,可先交由有司详议,再颁诏命。”
&esp;&esp;高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崔暹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的一株古槐上。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看得很专注。崔暹说完,他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百官。
&esp;&esp;“既议封号,诸卿有何建言。”
&esp;&esp;殿内霎时陷入沉寂。片刻后,几个小臣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臣以为安乐,寓意安顺。”“永平亦佳。”“昭顺温婉。”话音落罢,再无应和。
&esp;&esp;高澄望着眼前这群畏首畏尾的臣子,眉宇间那点散漫渐渐淡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那抹笑意霎时冷冽,如刀刃上凝结的霜。
&esp;&esp;“不必再议。”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即将出口的那两个字。“孤已定夺,封号——”
&esp;&esp;满殿死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esp;&esp;“琅琊。”
&esp;&esp;二字如惊雷炸响,轰然滚过整座太极殿。
&esp;&esp;百官猛地抬头,满面惶恐尽皆化作骇然。
&esp;&esp;年迈老臣扶着笏板身形晃荡,险些栽倒在地。世家大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宗室官员浑身战栗,又羞又怒,嘴唇咬得发白,却半声不敢发作。
&esp;&esp;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经冲到唇边——可一触到高澄那双眼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esp;&esp;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esp;&esp;御座上,元善见浑身骤然一僵。他盯着高澄。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元善见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esp;&esp;内侍尖声惊叫,近臣慌忙拥上。殿内乱作一团,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手足无措地转着圈,有人扑到御座前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冕服委顿在御座上,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枯叶。
&esp;&esp;高澄立在原地。他没有动。周围是奔走的人影、惊惶的呼喊、纷乱的脚步,而他只是垂着眼,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微皱的袖口一寸寸抚平。
&esp;&esp;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缘滑过,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做一件世上最要紧的事情。这动作在众臣的惊慌呼喊中,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御座上那个昏厥的天子,远不及他袖口一道褶痕来得重要。
&esp;&esp;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越过那些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在元善见紧闭的眼睑上。他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那笑意轻淡,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刀划开天子的伪装。
&esp;&esp;他知道他醒着。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看着他醒着。
&esp;&esp;高澄收回目光,双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地踏出太极殿。行至殿门,秋风吹得他袍角微扬。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esp;&esp;殿内,百官仍跪在原地。没有人宣布退朝。天子还在御座上昏着,高澄已经走了。他们就那样跪着,跪在一片没有命令的沉默里,跪在青砖上,跪在从窗口漏进来的秋风里。
&esp;&esp;荀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笏板还举在半空。他把那只发抖的手缓缓收进袖中,笏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望着高澄消失的殿门,眼底的怒火烧了一息,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不是熄灭,是压住,压在胸腔里,压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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