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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上元入夜,晋阳全城撤了宵禁,彻夜不闭城门。
&esp;&esp;长街灯海铺开如昼,城中百姓倾巢而出,处处人声涌动。暮色一沉,沿街花灯次第亮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转瞬便连成一片璀璨灯河,顺着长街一路铺展蔓延。
&esp;&esp;万千流光悬于檐角,连地面残雪都烘得泛着橘色柔光。孩童攥着香甜糖人,在人缝里嬉笑穿梭,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口杂耍戏台锣鼓铿锵,声声震得檐边积雪簌簌抖落。
&esp;&esp;城楼内外千盏宫灯层层垂落,华贵坐席整齐排布,高氏宗族权贵、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仪态端严。世家女眷簇拥在娄昭君身侧,满头珠翠流光,步履间环佩轻鸣。娄昭君心情甚好,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望着城楼下万千灯火,难得夸了一句:“今年这灯,办得好。”
&esp;&esp;高澄站在她身侧偏后,闻言微微颔首:“母亲喜欢便好。”他今夜穿了一身绛紫锦袍,金冠束发,灯火下雍容华贵,面容在灯下看不太真切,永远是那副从容弘雅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叁分笑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连娄昭君偶尔侧目看他,都挑不出错处。
&esp;&esp;城楼下的灯市已经热闹到了极致。人流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汇成一股五彩斑斓的潮水,在长街上缓缓流淌。灯影在人脸上明明灭灭,每一张脸都是笑的,每一盏灯都是亮的。
&esp;&esp;元玉仪提着灯,独自走在人群里。那盏灯很小,素白的灯身,没有任何纹饰,做成兔子的模样。里头点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穿着红绸雪狐裘,是来时换上的,高澄让人送来的,没有多的话,衣匣底下压着一盏灯。
&esp;&esp;身边的人潮推着她往前走,她也不挣,就那么随波逐流地走着。手中的灯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灯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的眉眼映得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模糊。沿街灯影晃眼,兔儿灯玲珑讨喜,糖人甜香扑鼻,街头杂耍锣鼓喧天,满眼都是鲜活热闹的景致,她却半点落不进心底。整座晋阳城烟火沸腾,却没有一寸暖意属于她。
&esp;&esp;走着走着,她忽然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人潮之中。心底有个无声的念头催着她缓缓抬眸望去。视线尽头,正是城楼之巅,整座晋阳最繁华煊赫的灯火聚集地。
&esp;&esp;城楼之上,灯火最盛处。高澄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姿挺拔矜贵,目光从容漫过脚下整片灯海。周遭无人察觉异样,没人知晓他的视线早已偏离朝堂盛景,暗自锚定人海一隅。
&esp;&esp;万千琉璃灯火簇拥之下,那一抹绯红太过醒目,身形单薄孤寂,落在融融灯色里,像一滴孤冷残红,悄然坠入喧闹人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抬眸迎上高台,细碎落雪沾湿她微凉眉睫,手中孤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隔着层层人海烟火,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esp;&esp;他不能动。城楼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母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坐着,百官在两侧列着,宗亲女眷的眼睛比针还尖。他只能站着,穿着他的绛紫锦袍,戴着他的金冠,做他的渤海王。她也只能站着,穿着他送来的红衣,提着他做的灯,做那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他的人。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什么也没做。
&esp;&esp;城楼下,元玉仪还站在原地。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想走。她知道他不能下来,知道她不能上去,他们只能隔着一切看着彼此。她低头看看手里那盏素白的灯,又抬头看看城楼上最亮的那片灯火。那两片光是连在一起的。这就够了。这让她觉得,那盏灯不是她一个人在提着,那些漫长的、沉默的、一个人咽下去的夜晚,他也在过。
&esp;&esp;她看着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灯火映着他满身璀璨,映着他脸上那叁分恰到好处的笑。他看起来那么高贵,那么好,好到她觉得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被万人仰望,被灯火簇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看了很久。
&esp;&esp;然后她慢慢地、很小心地弯了弯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太轻,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不笑就会哭出来。她转身走了。那盏素白的灯在人海里闪了几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明明灭灭,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橘色的光晕里。
&esp;&esp;高湛站在高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和所有高氏子弟一样,穿着得体的衣冠,挂着得体的神情。他的目光从灯市上漫无目的地扫过,万亩灯海,千人攒动,他什么也没在看,什么也不想看。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不是看见了她,是看见了那盏灯。
&esp;&esp;素白的灯身在万亩灯火里亮得独树一帜,像一颗被遗落在人海里的星。他的目光追着那盏灯往下走,看见了一只纤细的手,看见了红绸雪狐裘,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越过漫天飞雪,越过这世间所有的规矩和身份,落在城楼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esp;&esp;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高澄的背影。他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到眼前的灯火上。灯火太亮了,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捏到发白。他没有再看她。再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攥得住。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
&esp;&esp;城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笑语。不知是哪位宗亲家的女眷说了一句什么讨巧的话,娄昭君被逗笑了,笑声朗朗,身边的人赶紧跟着笑起来。高澄也笑了。他的笑意从唇角漫上来,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和周围的每一个人如出一辙。没有人发现他在笑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发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esp;&esp;城楼下,元玉仪的背影越来越小,被灯潮人海一层一层地吞没,像一粒雪落进了雪里,再也找不到了。城楼上,高澄还站着。他已经站了太久,久到娄昭君都注意到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微微侧身,温润笑道:“儿臣在想,明年这灯会,还可以办得更大些。”
&esp;&esp;娄昭君点了点头,对他的分寸很满意。
&esp;&esp;她走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高澄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淌下去,什么也暖不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有多长。
&esp;&esp;城楼上还是灯火通明,城楼下还是万人空巷。娄昭君的笑声还在,宗亲们的寒暄还在,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今日是上元节,是一年中最亮的一夜,亮到整座晋阳城都没有黑暗的角落。
&esp;&esp;只是有一个人的灯,已经灭了。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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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融进熙攘人潮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缝隙。满城灯影摇摇晃晃,流光铺了一地。来往人流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她只想离开方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那里风雪太寒,她孤零零站了太久,脚下的积雪早已被踩成冷硬的薄冰,冰面倒映着城楼之上的璀璨灯火,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睛疼。
&esp;&esp;擦肩而过皆是鲜活暖意。百戏杂耍的锣鼓喧腾,糖人小摊飘来甜丝丝的热气,老槐树上挂满祈福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满城烟火,皆有归处。
&esp;&esp;一对夫妻从她身侧走过。丈夫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领口,妻子含笑俯身,轻轻拍落他肩头的雪。十指相扣,并肩慢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元玉仪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esp;&esp;又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冰糖,一路洒过去,漫过整条街巷。母亲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笑得更响了。元玉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素白的兔儿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一个人提着它,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潮无意卷落的枯叶。无人俯身,无人驻足,万千人潮擦肩而过,没有一人为她停留。
&esp;&esp;巍峨城楼横在眼前。她在下面走了多久,他就在上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头。
&esp;&esp;然后她看见了常山公高演。他立在灯谜摊前,妻子元氏挽着他的臂弯,指着一盏莲花灯让他猜。他猜了两次都没猜中,元氏笑着嗔他,语气软得像暖风拂雪。高演挠了挠头,沉下心来,又猜了一次。第叁次终于猜中了。
&esp;&esp;元氏笑出了声,高演也笑了,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有躲开。元氏轻轻歪头,靠在他肩上。高演没有动,只是肩头微微侧了侧,稳稳托住她,替她挡去夜风的寒。那盏莲花灯提在元氏手里,暖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不炽烈,不张扬,是俗世里最寻常的安稳。
&esp;&esp;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灯罩上不知何时结了薄薄一层霜,烛火透过霜花,光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泪。那盏莲花灯的光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扇她永远敲不开的门。
&esp;&esp;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灯市渐渐稀疏,人声渐渐远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很深,两边的灯笼稀稀落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靠着墙,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盏兔儿灯搁在脚边的雪地上,烛火跳了跳,终于也灭了。
&esp;&esp;她在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风雪停了,久到膝盖上的衣料被泪水浸湿又冻硬,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和这巷子里的积雪融为一体。然后她伸出手,把灯罩上结的那层薄霜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素白的灯身。没有烛火,灯还是白的。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重新走进那片渐渐稀落下去的灯火里。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esp;&esp;城楼上,高澄还站在原地。他望着那片灯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些再也望不到的人。满城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将他俊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esp;&esp;楼上的人开始散了,宫灯次第熄灭。他没有动。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他只是想再站一会儿。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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