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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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柔然公主病逝(第1页)

&esp;&esp;飞雪迷离,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落在灵堂前被风拂动的经幡间。

&esp;&esp;经幡白得像从天上撕下来的云,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站在草原尽头,慢慢地招手。

&esp;&esp;那风从燕然山一路赶来,吹了千里。吹过她十六岁那年驶出草原的嫁车,吹过敕勒川上枯了又青的草,吹进晋阳宫的窗棂,落在她脸上时已经薄了,薄到只够替她送一缕香火回去。

&esp;&esp;十九岁的柔然公主,睡进了再也不会落雪的梦里。

&esp;&esp;三年了。每到落雪她还是会醒,醒来听那些陌生的音节,试图找一个像她名字的音。

&esp;&esp;一座桥,从草原铺到晋阳,踩着她过去的人,忘了桥也会断。

&esp;&esp;灵前长明灯微微跳了一下,像她最后那口没叹完的气,终于从胸腔里挣脱,飘摇直上,穿过经幡垂落的素帛,绕过香炉盘旋的余烟,轻轻落在乳母怀中那个婴孩的眉心。

&esp;&esp;小公主裹在素白襁褓里,像一枚刚从春枝上剥落的茧。粉嫩的拳头攥着襁褓的边角,嘴角有一粒浅浅的梨涡——她在笑。仿佛梦里有一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一个声音哼着她听不懂的歌谣,从草原深处飘来,穿过敕勒川的风,落在她耳边时已经凉了。

&esp;&esp;凉到母亲这个词,将变成空白的记忆、一张永远停在十九岁的脸。

&esp;&esp;元玉仪最后一次走进正殿时,公主靠在引枕上,面色枯黄,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见到她,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声音弱的像雪花。

&esp;&esp;元玉仪没听清。她大约回了什么,大约什么也没回。她只记得公主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手指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针灸留下的青紫。

&esp;&esp;酪浆的油光在烛火下轻轻晃动,映着她灰败的脸。

&esp;&esp;那是她故乡的味道。

&esp;&esp;元玉仪转身出来时,几个穿孝衣的孩子正从廊下走过。孝琬走在最前头,袖子太长,踩了三回,绊了两回。孝珩牵着延宗,延宗的拨浪鼓被乳母收了,空着手,仰头看白绢在风里翻。孝瓘跟在孝琬身后,安安静静的,偶尔抬眼看一下经幡,又垂下去——眼眶是红的。孝瑜走在最后,让弟弟们先过,自己站在廊柱后面,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esp;&esp;他们还不懂死亡,但已经学会了不在大人面前添乱。

&esp;&esp;元玉仪望着孝瓘泛红的眼眶——这孩子可能想到了什么。

&esp;&esp;她忽然觉得,高澄身边的女人,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被同一把刀割着。

&esp;&esp;公主用沉默,自己用等待,那个孩子的母亲,用她不知算不算遗忘的遗忘。

&esp;&esp;她想要个那个孩子。不是过继的虚衔,只是想以后多个人陪她。

&esp;&esp;----------------------------------------------------------------------------------

&esp;&esp;那天夜里高澄回来时已近子时。推门带进一阵细风,烛火伏了一下,又立起来。

&esp;&esp;元玉仪蜷在榻上,听见脚步声便坐起身。他脱了外袍躺下来,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熟稔得像重复了千百次,像她是长在他怀里的一部分。

&esp;&esp;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雪夜。她在廊下等他,肩头落满积雪。他出来时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替她拂落,问她怎么还站在这里。她不说话。他哄了很久,她也不说话。他沉默了一阵,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说了一句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以后不会了。

&esp;&esp;她没有问不会什么,他也没有再说。那天晚上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分不清那是在道歉还是在发誓。

&esp;&esp;大约都是。也许都不是。像两个困在深渊里的人,做着一场脆弱的相守。

&esp;&esp;此刻她躺在他怀里。窗外同一个月亮照着同一片雪地。

&esp;&esp;柔然公主不在了,而那个让她害怕失去的男人正把她圈在怀中,呼吸渐渐平稳。

&esp;&esp;可一个人的体温,真的能暖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esp;&esp;何况这个人会是皇帝。

&esp;&esp;“阿惠。”

&esp;&esp;“嗯。”

&esp;&esp;“去年我站在廊下等你的时候,你躺在她的寝殿里,在想什么?”

&esp;&esp;高澄睁开眼,偏头看她。窗外雪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的剪影。她没有哭,也没有问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默了一息——“在想,你穿得太少了。”

&esp;&esp;她一愣,推了他胸口一把:“跟你说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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