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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水镇的“黑市”,与其说是“市”,不如说是一种在绝望土壤中滋生出的、见不得光的隐秘交换。它没有固定的场所,没有明确的组织者,更像是一种在特定时间、特定人群间心照不宣的聚集。凌弃通过几天在矿坑的沉默观察和旁敲侧击,大致摸清了门道:每月的朔望之夜,当月光被云层遮蔽,镇子最西头、靠近乱葬岗的那片废弃窑洞区,便会有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活动。
朔日之夜,无月,风寒。
凌弃将白日在旧战场找到的那柄骑兵弯刀用破布缠好。那柄品相不错的兽牙匕首他留给了叶知秋防身,而那个诡异的雕像,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上了——这东西来历不明,留在窝棚可能更危险。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几个在矿坑干活攒下的、磨损严重的铜子,这点钱在黑市几乎什么也买不到。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处理掉弯刀,并试试能否搞清楚雕像的来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他对蜷缩在干草铺上、紧握着新匕首的叶知秋低声道,“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
叶知秋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小心点,凌弃哥。”
凌弃拉了拉破旧兜帽,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着西边窑洞区摸去。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腐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越发浓烈。废弃的砖窑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口,隐约可见几点如豆的、被刻意遮掩的灯火光芒在窑洞深处闪烁,如同鬼火。
他没有直接进入任何一座窑洞,而是像幽灵般在残垣断壁间游弋,观察着。窑洞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偶尔有黑影快速闪过,低声进行着短暂的交谈,随即分开,钱货两讫,互不拖泥带水。这里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小袋偷来的粮食、几块风干的、不知来源的肉干、生了锈的箭头、甚至还有一两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孩童被推来搡去……
凌弃的心沉了下去。这里的黑暗,比灰鼠镇更加赤裸和残酷。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可靠”的销赃渠道,而不是和这些随时可能黑吃黑的底层渣滓交易。
他的目光锁定在最大的一座窑洞入口。那里守着两个抱着胳膊、眼神凶悍的汉子,虽然也穿着破烂,但身形明显比其他人壮硕,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偶尔有人进去,都会受到盘查,出来的人则脚步匆匆。这里,应该是个有点“规矩”的小据点。
凌弃深吸一口气,压低头上的兜帽,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但懂规矩的流浪猎人,然后径直朝着那个窑洞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守门的汉子拦住他,声音沙哑。
“出货,换点盐和药。”凌弃停下脚步,声音平静,稍稍掀开破布,露出那柄骑兵弯刀的刀柄。
那汉子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缠着布的右手(旧伤未愈的伪装),挥了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窑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点着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污浊,混合着汗臭、烟草和一种劣质酒的气味。大约有十几个人分散在洞里,大多沉默寡言,或用眼神交流,或低声讨价还价。洞壁旁坐着几个看似管事的人,面前摊开着一些杂七杂八的货物。
凌弃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面前只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的老头身上。那老头干瘦,穿着相对干净些的粗布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就着油灯光线,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一把小巧的匕首。他看起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急躁或凶悍,反而有种沉静的气场,周围的人也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凌弃直觉这个人或许更“专业”。他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将缠着布的弯刀放在地上,轻轻推了过去。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了凌弃一眼,然后放下匕首,拿起弯刀,解开破布。他仔细检查着刀身的锈蚀程度、刀柄的材质、以及残留的制式标记,手指在几个关键的磨损处摩挲着。
“战场货,有些年头了,品相一般。”老头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五个银狼币,或者等价的东西。”
这个价格压得很低。凌弃需要钱,但他更想探听雕像的消息。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雕像,放在弯刀旁边:“加上这个,怎么算?或者,单看这个是什么来历?”
老头看到雕像,擦拭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拿起雕像,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手指在那种非木非石的材质和底部的暗红斑点上来回摩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凌弃都感觉有些不自在。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老头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凌弃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
“旧战场,捡的。”凌弃含糊道。
老头深深地看了凌弃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兜帽,看清他的真面目。半晌,他将雕像放回凌弃面前,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弯刀:“这东西,晦气,沾手麻烦。弯刀,四个银狼币,要换就快点。”
因为凌弃拿出了“晦气”的雕像,老头似乎不想多纠缠
;,反而把弯刀的价格又压低了一点。
凌弃知道再坚持无益,也问不出更多了。他点了点头。交易完成,四个银狼币落入手中,带着冰冷的触感。他将雕像收回怀里,对老头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窑洞。
四个银狼币,比他预想的要少,但在苦水镇这种地方,也算是一笔能救急的钱了。然而,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因为老头对那雕像的反应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那东西,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窑洞区,在镇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窝棚。
“换到了点钱。”凌弃将四个银狼币交给叶知秋,略去了雕像的插曲和被压价的不快。
叶知秋看到钱,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这对于在苦水镇的生活至关重要。
凌弃看着她在微弱油灯下小心收好银币的样子,心中却思绪翻涌。苦水镇的黑市比他想象的更混乱,也更危险。那雕像像个定时炸弹,而老头隐晦的警告更让他不安。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更多的资本,也需要搞清楚,那雕像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重操旧业的第一步,看似有了微薄收获,却仿佛踏入了更深的迷雾,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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