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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嫡母刁难世子欺(第1页)

“嗒。”

那颗磨得光滑的木珠,在张世杰冰冷的指尖下轻轻归位,发出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荡开了陋室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

张福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自家少爷苍白手指下那简陋的算盘,又惊又疑,心头擂鼓般狂跳。少爷要这旧算盘做什么?难道是病糊涂了?可少爷那眼神,锐利得吓人,像寒冬里磨亮的刀锋,哪里有半分糊涂的样子?

张世杰没有理会老仆的惊疑。他低垂着眼睑,目光沉沉地落在算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算珠。前世那无数次在如山账册中抽丝剥茧、在庞杂数据里挖掘真相的本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苏醒、燃烧。混乱的记忆碎片、张福方才吐露的府中秘辛、勋贵圈子的奢靡开销、京城物价的飞涨……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正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推演。

府库账目混乱?经手管事层层盘剥?好!混乱就意味着漏洞!盘剥就必然留下痕迹!

张之极一房奢靡无度?开销巨大却能在账面上“抹平”?更好!越是欲盖弥彰,越是破绽百出!

勋贵们夜夜笙歌,挥金如土?京城米珠薪桂,流民哀鸿?这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血腥气的计划轮廓,如同黑暗中的毒藤,迅速在他心中缠绕成型。突破口,就在这看似铁桶一块的国公府账目上!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薄弱、最贪婪、最容易被撬开的缝隙!然后,用这些蛀虫自己的血,来浇灌他这棵濒死的幼苗!

“福伯,”张世杰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府里负责采买米面油盐的,是哪个管事?”

张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脑中飞快转动:“回少爷,是…是前院的刘有财刘管事,他是大奶奶…呃,夫人那边陪房刘嬷嬷的侄子,管着府里日常杂项的采买。”

“刘有财…”张世杰低声重复,指尖在一颗算珠上轻轻一叩,“他这个人,手脚…干净么?”

张福脸上立刻浮现出鄙夷和了然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呸!那就是个钻钱眼里的硕鼠!仗着刘嬷嬷的势,雁过拔毛!府里谁不知道,他经手的东西,十成里能有两成落到实处就算老天开眼了!米是掺了沙的陈米,油是兑了水的劣油,炭是半湿不干的碎炭…可账面上,却都是顶好的价钱!”他越说越气,浑浊的老眼都瞪圆了,“老奴听厨房的小丁子偷偷说过,刘管事在城西偷偷置办了个小宅子,还养了个外室!就凭他那点月例,八辈子也置办不起!”

“小宅子…外室…”张世杰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贪婪,是最大的原罪,也是最好的突破口。“很好。福伯,这几日,你帮我留心几件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第一,府里每月采买米面油盐的数量、账面上的价格,尽可能弄清楚。第二,打听清楚市面上同等级米面油盐的实际价格,特别是那些能大批量供货的大粮行、油坊的行情。第三,刘有财常去哪些地方消遣?他那个外室,住在城西哪里?越具体越好。”

张福听得心头发紧,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少爷这是要…要查账?要对刘管事下手?那可是夫人的人啊!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他看着张世杰那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那眼中燃烧的火焰,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窝囊地冻饿病死,不如跟着少爷…搏一把!

“少爷放心!”张福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中爆发出豁出去的决绝,“老奴…老奴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打听清楚!”

张世杰微微颔首,刚想再吩咐几句,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整个破屋子都在旋转。肺部撕裂般的疼痛骤然加剧,喉咙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少爷!”张福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上去,险险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入手处滚烫!张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少爷在发烧!高烧!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张世杰蜷缩在张福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冰冷池水的侵蚀,本就孱弱至极的身体,加上情绪的巨大冲击,彻底击垮了这具躯壳最后一点抵抗。

“水…冷…”他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一会儿如坠冰窟,瑟瑟发抖,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滚烫难耐。前世那些冰冷的数字、复杂的公式、客户的刁难…还有这大明末世冰冷的池水、嫡兄狰狞的笑脸、勋贵们冷漠的眼神…无数混乱的光影碎片在眼前疯狂闪烁、扭曲、破碎。

“少爷!少爷您撑住啊!”张福老泪纵横,手忙脚乱地将张世杰重新安置在冰冷的土炕上,用那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紧紧裹住他,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温度。他冲到墙角,颤抖着手想倒碗水,却发现那破瓦罐里的

;水冰冷刺骨。这水给少爷喝了,岂不是雪上加霜?

“炭…对!炭!”张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想起被克扣的炭火。他跌跌撞撞冲到屋角一个破竹筐边,那是存放劣质炭的地方。筐底,可怜巴巴地躺着十几块乌黑、粗糙、大小不一的碎炭,摸上去冰冷潮湿,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这哪里是能取暖的炭?分明是烧起来能呛死人的废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张福。没有大夫,没有药,没有像样的炭火,连口热水都没有!少爷这高烧…如何能熬得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拔高、带着尖利刻薄意味的嗓音,如同破锣般从院门外远远传来,打破了陋室中绝望的死寂。

“哟!张福!你个老不死的缩在哪个耗子洞里呢?夫人传话来了!”

这声音,张福死都认得——是刘氏身边最得力的爪牙,管事婆子周婆子!她来了,准没好事!

张福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土炕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少爷,一咬牙,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佝偻着腰,快步走到那扇破败、吱呀作响的木门前,拉开了门栓。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张福一个哆嗦。

院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壮实、穿着崭新青缎棉袄、头戴银簪的婆子。她双手抄在袖笼里,一张大饼脸上涂着厚厚的劣质脂粉,颧骨高耸,吊梢眼,薄嘴唇,鼻孔朝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倨傲和刻薄。正是周婆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穿着府里护院短打衣裳的汉子,抱着胳膊,一脸凶相地杵在那里,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这破败的小院,仿佛在看猪圈。

周婆子那双吊梢眼先是嫌恶地扫了一眼这四处漏风的破院子和摇摇欲坠的屋子,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然后,目光才落在门口形容枯槁、老泪未干的张福身上,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老东西,还没死呢?命倒是挺硬!”周婆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又尖又利,“听说你家那位‘金贵’的少爷落水了?啧啧啧,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啊,怎么就没淹死呢?省得活着丢人现眼,还浪费府里的粮食药材!”

刻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张福心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破旧的门框,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他知道,只要他敢顶撞一句,身后那两个护院的拳头立刻就会落下来,甚至可能连累到炕上生死未卜的少爷!

周婆子很满意张福那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慢条斯理地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小纸包,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门前的泥地上,溅起一点污雪。

“喏!夫人慈悲,念在他好歹姓张,赏了半包陈年药渣子!烧开了给他灌下去,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她撇着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不过夫人也说了,这药金贵着呢,府里也不是开善堂的!从下个月起,你们院里那点份例炭火,还有那几两月例银子,就都先扣下,抵这药钱了!什么时候抵清了,什么时候再发!听明白了吗,老东西?”

轰!

张福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扣下炭火和月例?!这寒冬腊月,没有炭火,少爷这高烧…岂不是要活活冻死、烧死?那点可怜的月例,是少爷买药续命的唯一指望啊!这哪里是赏药?这分明是…是催命符!是刘氏要借这高烧,彻底绝了少爷的活路!

“周…周嬷嬷…”张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求您…求您开恩,跟夫人说说…少爷他…他烧得厉害,没有炭火…没有银子买药…这…这会要命的啊!求您高抬贵手…”

“要命?”周婆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哈哈哈!一个下贱胚子生的贱种,他的命值几个钱?也配用府里的好炭好药?夫人没把他和他那短命娘一样扫地出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敢挑三拣四?”她吊梢眼一翻,射出两道寒光,“怎么?老东西,你对夫人的决定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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