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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的北京城裹在雪沫子里,棋盘街的石板路被官轿碾出深深的辙痕。张世杰勒马停在英国公府角门时,琉璃瓦上坠下的冰凌恰巧砸在他肩头——碎冰碴子顺着铁甲缝隙往里钻,刺得人一激灵。
少爷回府——!门房老仆的唱喑声比平日尖了三分,檐下挂着的鎏金鸟笼忽地罩上黑布。张世杰眯眼望去,但见影壁后闪过织金蟒纹的衣角,竟是东厂提督的车驾刚离开。
正堂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英国公张维贤破天荒地没披大氅,只着件半旧杭绸直裰,正用火箸拨弄着一封烧剩的奏折。焦黄的纸页在盆里蜷曲成灰,隐约可见祖制不可违收买军心等字眼。
孙儿给祖父请安。张世杰按礼数跪拜,目光却钉在灰烬中未燃尽的朱批上——那猩红的知道了三字,分明是司礼监的笔迹!
老国公缓缓起身,乌木杖忽地敲碎地砖缝隙:跪近些!好好闻闻这焦糊味——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蟒袍前襟都在震颤,这是言官的骨头香!
张世杰瞳孔骤缩。他认得祖父这般情态:万历四十四年群臣逼宫时,老人便是这样边咳边用先帝御赐蟒鞭抽裂了十二道弹章。
兵科给事中杨涟。张维贤忽然报出个名字,杖尖挑起半片残纸,你可知他今日呈的折子里,说京营出了个项襄毅第二
张世杰脊背倏地沁出冷汗。项襄毅——项忠!成化年间那个以练兵为名屠戮边军的酷吏!
孙儿不敢...
不敢?蟒杖猛地劈开炭火,迸起的火星烫在张世杰手背上,都敢用精炭火药改铳膛了,还不敢听句实话?
祖孙二人目光在飞灰中交锋。张世杰忽然看清那残奏上还粘着片辽东榛子壳——杨涟是南直隶人,怎会吃北地产的零嘴?
孙儿愚钝。他忽然以头抢地,请祖父示下,那榛子壳...
的一声,整根火箸砸在他眼前。张维贤怒极反笑:好!好个振武营总旗!眼力够毒!」突然压低声音,「那榛壳是晋王府长史最爱嗑的!」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掌印太监王体乾竟亲自捧着黄绫匣子来了,后头跟着个青袍言官——正是杨涟!
国公爷万安。王体乾笑吟吟地打开匣盖,里头竟躺着支断裂的狼毫笔,皇上刚批红的新折子,说京营有人私设讲武堂,比照前朝东厂刺事旧例...该剐。
张世杰浑身血液冻僵。他瞥见杨涟袖口沾着墨渍,那松烟墨分明是晋王府常用的青麟髓!
有劳厂公。张维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太师椅里。王体乾嫌恶地后退半步,正要再言,却见老国公猛地呕出口黑血!
祖父!」张世杰扑上前搀扶,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腕脉——那脉搏竟稳健如擂鼓!
王体乾吓得连退三步:快传太医!」
不...不必...张维贤颤巍巍指向案头药盏,老毛病了...吃副安宫牛黄便好...
就在太监转身唤人时,老人突然攥紧张世杰的手,往他掌心塞入个蜡丸。唇语比风雪更寒:吞了!这是杨涟通虏的证据!」
蜡丸滑入喉管的刹那,王体乾突然折返:咱家想起还得去趟晋王府...他狐疑地盯着张世杰,张总旗不如同往?殿下最爱少年英杰。」
他得侍疾!」张维贤突然拍案而起,哪还有半分病态,「杨家小子!」蟒杖直指杨涟,「你弹劾京营跋扈,可认得此物?」
杖尖挑起的竟是半块飞鱼符!杨涟脸色霎白:这...这是...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老国公声如洪钟,「与上月通州漕运火药失窃案贼人所遗乃同一批铸!」
堂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声。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带刀闯入,竟直接给杨涟套上镣铐:杨给事中,解释下你昨夜为何私会晋王府典仪?」
混乱中张世杰被推搡到廊下。他望着雪地里挣扎的杨涟,忽然发现对方官靴底沾着西山特有的红粘土——那日剿匪现场,唯有矿坑深处才有此土!
当夜英国公书房彻亮。张维贤摩挲着晋王年间的《宗藩条例》,突然冷笑:可知皇上为何压着弹章?他翻开页脚,晋王献了十万两助饷银,条件是撤了你职!」
烛火爆了个灯花。张世杰望向窗外,黑绒似的夜空正飘下鹅毛雪——就像那日西山阵亡弟兄的招魂纸钱。
孙儿明白了。」他忽然跪下磕头,「这讲武堂...得办得更招摇些。」
老国公的蟒杖重重顿地。次日清晨,京营校场突然竖起御赐讲武堂的鎏金匾额。当王二狗带着士兵们操演鸳鸯阵时,周大福竟乖乖捧来兵部批文——盖着司礼监的紫花大印!
但张世杰在验看火药时,发现新拨来的精炭袋里混着辽东硝石粉。袋底还缝着张血字条:腊月三十,皇城烟火盛。
他猛然想起昨夜祖父的醉语:...杨涟那傻小子,不过是为他老师顶缸...
风雪更急了。张世杰攥紧那块沾血的西山红粘土,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檀香——晋王车驾正从宣武门方向驶来,轮辙压
;碎雪地的声响,活像白骨断裂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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