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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定瑜这阵子见微服出宫的皇帝,见晋王,都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辽东的边事不顺遂,靺鞨时不时犯境,虽未敢大举突进,但守军消耗了数月已十分吃紧。蓟辽总督递题本入京请天子发旨动兵,索性一气儿将边患剿干净,皇帝却拿不定主意,且问身边的黄仙人,扶乩请来的神谕不大明朗,又来同卢定瑜分说。
这是个末路的王朝,卢定瑜曾满心惫懒,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可他幼时的生命太晦黯,哪怕后来同凤裔帝种一道听天底下最渊博的名儒讲君子之道,都很难生出那份壮怀。到十四岁上,从皇帝口中知道父辈里旧事,他彻底歇了心,他厌恶皇帝、徐国公、秦思平,以致厌恶整个朝廷。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他却提不起兴致,身在无药可救的垃圾时间里,就当一生是段悠长的假期。
现下是变了,他还是踏入了这世道滚滚洪流中。不记得是如何被激起心思,总之就是有了这份气性,要争权,要替天下谋福祉。余生都要被没穷尽的烦心事缠扰,他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可抱怨,但奇怪,眼下靠到她身边来,竟有种舒展的畅快。
像汪在一池热泉里,魂魄轻盈,四肢百骸都缓过一口气,重又地拼凑起一个利落的人来。
从前未察觉,因为不曾离开过她这样久,只当是每夜高床软枕自有的疗愈。原来关窍在于她,卢定瑜揽她后退两步倒在炕上,加深这个吻,一面伸手纵情往她身上招呼。真对味儿,那熨帖舒称的感觉,做什么都比不了。
粲娘叫他吻得匀不过气,他的迫切似乎较往日更甚,几乎是粗野的索求。她好容易从他唇间挪开,“二公子......”细声地咕哝,“二公子别逗留,叫老夫人察觉就糟了。”
“老夫人出门了,她老人家没千里耳,听不见。”卢定瑜面无表情地揭她衣襟,耐心把里头一层层解开,做学问似的专注认真。头前他不依不饶,此刻却慢条斯理,粲娘只觉进退维谷,垂眼见他修长细洁的指头穿梭着,不觉面上发烫,悄悄地蹭腿心。
她嗫嚅了两声,含混不清,卢定瑜掀眼向上瞧,绯红潋滟的桃花面,能掐出水来的俏丽。腔子里一颗心窜得发急,他眯起眼吞咽一口,可哪怕酥了半截儿腰身,面上仍按耐得斯文,轻慢地一挑唇角,“急了?”
粲娘又是羞赧,又有些恼,不知为何总这样,他手段高,衬得她像砧板上任他拿捏的鱼肉。她有意做一回主,换他欲罢不能。于是转了下肩,不动声色躲开他一双手,撑起身子,边捋头发,边霎着眼笑看他,“老太太人虽不在,耳报神可不少,二公子还是走吧,别叫人捉住话柄。”
“后日一早我便要上顺天府贡院,老夫人哪怕知道,也不会挑这时候为难人。”卢定瑜来扯她,粲娘偏身往后一靠,使他抓了个空。
他没着急再上手,定眼看她旋身拿引枕横亘在两人中间,任衣襟半敞,动静间底下雪峰若隐若现地颠荡着,轻颦浅笑的脸,眉眼有种促狭的媚态,瞟他一眼,却不说话只是摇头。
卢定瑜不动弹,把她轻描淡写地望住,腔子里却有一处渐渐燎起火苗子,灼得人痒,可始终挠不到地方。他忽地倾身弹压她,力道上绝对的倾倒,这下她躲不开了,只好烙饼似地左右扭身格开他的腿,一时仍能支应。
“别闹。”卢定瑜一口衔住她耳廓,拿唇齿摩挲,声口带点嘶哑,“秋闱一走五日,这时候闹我,你舍得?”
粲娘咯咯笑着嫌他蓬蓬的气息呵得她痒,一边胡乱推他,“二公子好霸道,分明是您闹得我不安生。”
霸道么?或许是吧,可吊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滋味真叫人急切,卢定瑜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会急色到蛮横的地步。他要得到她的欲念空前强烈,千钧一发间没过脑子,颤着声气儿在她耳边低吟,“求你。”
这两个字叫粲娘愕了瞬,就此被他逮着机会,一败涂地。
这排屋子都住着人,也不知道隔墙竖着几双耳朵,两人分外留神克制。可就像个布口袋似的,一头掐紧了不许泄,满腔劲头只得往另一处使。底下那通撂呀,水火不容,水声咽,火难歇。
从没打过这样激烈的仗,过后两人伏身半晌,卢定瑜方弯腰去拾衣服,“起来。”他举着中衣命令她伸胳膊,“穿上再躺下,出了汗最容易着凉。”
说及穿衣裳,粲娘忽地想起什么,赤足下地蹦跶到桌边,回身时手里多了个物件,笑盈盈捧到他眼底下,“原想明日托人捎给二公子的,今日赶巧了。”
卢定瑜想起上回见她打络子,大约就是这个,仔细瞧样式不大常见,苍绿混柳青的线,编成半尺来长的一截。他盘弄着大襟上的系带,没腾出手,“有什么说头?”
“是竹节,像不像?”粲娘提溜着络子,翻来覆去比划一圈,“节节高升,蒸蒸日上。公子要去应考了,就当讨个好彩头。”
这么一说倒真有那么点像。卢定瑜寡淡地扬了扬唇,“往日不常见你做这些,想必耗了不少功夫。心意我领了,下回不必再费事。”
粲娘细声道:“镇日闲着,倒也不费事。”见他未反对,上手替他料理了腰扣,顺带将那竹节挂上。正好他今日穿件月白的直身,一点翠色印上去,亭亭又皎皎,别样清爽鲜亮。她抚平了穗子笑问,“听说贡院条件艰苦,公子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多备些厚衣裳,秋夜里凉起来可难捱。”
卢定瑜晃了下神,这样家常的嘱咐,于他而言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不愿多想,简略地答应,“都齐备。倒是你这里,日常吃得用得都还称心?”
昏黄灯影里一递一声地话了阵家常,平实温暖,可终究不便久留。卢定瑜起身同她话了别,粲娘要送,给他拦住了,“你伤没好利索,还是记着我的话,没事少走动。后日开秋闱,明晚我就不过来了,五日不过一眨眼功夫,再相见就是我领你回去的时候,放宽心,别当回事。”
粲娘原也攒了丝丝缕缕的惆怅,他一番话,倒冲散了,“应考的是二公子,怎么反过来宽慰我?二公子快走吧,早些回去歇着。”
卢定瑜转身走了,推开门时回头望她一眼,“你好好休养。”粲娘笑着嗳了声,他没再说什么,阖上门走远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风雨潇飒,粲娘忽地想起他来时似乎没擎伞,鬓发微微濡湿。她忙捉起墙角一把油纸伞追出去,夹道里却不见人,转过随墙门,廊檐下垂一溜的榴花灯,澄黄的光晕曳在细雨里,照出远处一团朦胧影子。
粲娘不敢放嗓子叫唤,趔趄追了两步,到底是徒劳。她追不上他。
踅身慢慢地踱回去,边上不知栽的什么树,嶙峋欹枝斜剌里伸进廊檐下,冷不丁横在她眼前。粲娘愣了愣,好半晌,方将那枯枝上挂的络子取下来。
她的手艺平平,不像琼枝,脑海里有个什么花样,略一思索,什么一炷香、朝天蹬、攒心梅花,各式的打结手法变换着来,三两下便能像个大概。她不行,一小截竹子就够她琢磨好几日了,但她没向旁人讨教,亲手试错试出来的小小成就。她待他的心意或许不纯粹,算计着他的怜惜,可她是真心盼他能金榜题名,仕途锦绣。
他们之间或许没什么独一无二的默契,粲娘失笑。
床榻上的欢愉算什么,本能罢了,是不是她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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