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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一成不变的古板。
伍德出狱的时候,他就站在狱守门口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每段路途都不可复制,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再有。”
那句话像掉落池塘的一枚体积很小的叶片,我不知道这样小的一句话为何会被我捕捉到。可那晚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无意中想起,却觉得它像一枚深水炸弹一样震撼人心。
夏天总是有让我犯困的魔力,可是后来我又意识到这也是我的偏见,因为无论什么季节,人一无所事事就容易犯困。而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茫茫洒洒的冬天才是最易让人混沌的季节。
有的时候从四方的小小床铺上爬起来,那些柔皱的床单会让我觉得像是在纽约酒店里一样荒淫。睡着了,梦里又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候我会梦到那些老旧笔挺的棕色洋西装,那些大胆运用色彩铺垫像电影里一样诡异又鲜活的画面,越是真实的感觉就越虚假,身处其中,那种氛围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假人。
外界出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或是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件我一概不知,尽管伍德走后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可联网电视遗产”,但那枚小小的四方格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信息茧房。
大数据的魔力让你在某个视频较其他视频的停留多一秒的那一刻就制定了一整套属于你喜好的推送方案,你只能跟着他冰冷代码化为的实体一路跟走。
而且那样的信息接收也不深刻,或许南边某战乱地区受难孩子对废墟的怔愣会让所有看到的人心痛,但是于这里只是简单的一两秒。停留在这里的人脑海里印象深一点的新闻,可能还是当年戴安娜王妃被当众羞辱或马斯克逃狱的旧事,以至于时不时还当个乐子溜出来津津乐道,达到一点旧闻新来的效果。
我的脚踝关节的伤已经趋于稳定,走路我有时候不摆两下我都有些不习惯。
但其实已经不用摆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磨损感,我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又走又跑。
后来我花了点钱找监狱里的医生看了看,其实已经是愈合状态了,只是我的关节已经产生了一些“肌肉记忆”,理论上来说已经好了。
我又去了一次图书馆天台,就为了看一看远处的风景。我带了个掉了一块皮的小板凳,我刚坐上去,还没有一分钟,底下就有一个狱警朝我喊:
“上面那个!下来!”
我没拗着他,立刻听了他的话下去,因为劳改上工的时间又到了。
我拿起我的小板凳,又回头看了一眼要落下去的夕阳,那枚滚烫的如烈焰一般的糖浆落日和风一起催促我走。我朝它笑了笑,它竟大发慈悲停顿了一秒,把阿利斯远处的平野照得亮堂堂的,让我有幸目睹那些遥远的风景和地方。
回家
离开阿利斯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雨线里,刮刺的水泥地面铺着带腥味的彩色晕圈,结束后整个空气的气氛就像常年阴雨绵绵的福克斯小镇。那天的雨给我很深的印象,那样声势浩大的样子,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监狱大门的守门人递给我一把伞,然后把铁门打开。
我没有跟他多说什么,打开伞走到监狱铁门外的地上。
街道尽头的路灯下,黑色的大衣裹住的高大身影,灰色的伞面一角遮住上半张脸,然后那伞被风一晃,便露出令我魂牵梦萦的面孔——
我哥站在铺天盖地的雨水里撑着伞等我。
他穿着一件我看不出品牌的衣服,那种长长的风衣让人感觉他是一个神秘的牧师。他的脸在雨里显得有些苍白,身上和脸上都干干净净的,一点首饰都没有,给人一种清冷的意味。
我本来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动作是自然又轻便的,可是当我看到我哥——只看到他一眼,我的脚就挪不动了。我感觉离他的那几步路有一种非物理意义上的远。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不动。
我不动,他就过来了。我看到我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然后在我跟前定住。
他轻轻抚了抚我出狱前一天剪过的鬓角,那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工钱让监狱的理发师给我剪的。他轻轻拥住我,随后又抱紧,越来越紧。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当时我的眼前是一条阻断街道的小溪。涓涓溪水在我远处游动,那种清凉感像是林间旧屋里暴雨结束后独身一人,我仿佛能听到那种流动的声音,混合着那种阴冷潮湿的腥味,灌入我整个身体。
我哥松开我,然后用手摸我的脸。
那轻轻的一抚好像有一些风合拢来,无意沾上的冰凉雨丝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战栗。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灵魂回归了我的身体。
那样近在咫尺地看着我哥的模样,我的眼皮感到一丝沉重。
一秒,两秒。
我的眼睛在那样缓慢的时间里变红。
我哥蹲下来帮我把我散开的鞋带系上。他的脊背弯出一个轻微的弧线,手指在我的鞋面上轻触。
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背后是恶贯满盈的阿利斯监狱,眼前却是一片平坦的旷野。
和……一个弯腰为我系鞋带的人。
这种感觉又陌生又熟悉,我突然觉得一切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我哥好像是我亲哥一样,有一种无法明说的缘分勾连的切身意味,他好像一个写好了程序代码的假人,好像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原谅我,会继续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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