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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盐贵如金》
陈桥——不,现在他是陈巧儿了——是被后颈一阵刺骨的硬物硌醒的。意识像沉船被打捞出水,带着深海的冰冷与沉重,一点点浮上水面。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酸涩的胀痛和视界里模糊旋转的光斑。
不是医院消毒水那种凛冽的、带着死亡预告的气味。也不是他那个堆满泡面盒和电子产品的单身公寓里,常年弥漫的、混杂着灰尘与外卖油脂的颓废气。这是一种…陈巧儿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对应的标签…泥土的腥臃?草木腐烂的微酸?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味道的甜腥?
是血。干涸、凝固、又微微腻的兽血气味。它霸道地钻入鼻腔,粘附在喉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他猛地睁开眼。
光线昏暗。先撞入视线的,是头顶低矮、倾斜的深褐色物体。不是天花板,是一根根粗糙的原木,虬结着树皮和深色的节疤,紧密地排列着,构成了屋顶。缝隙间漏下稀薄的、带着尘埃颗粒的天光。墙壁…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墙壁,只是用大小不一的土坯胡乱垒砌起来的内壁,表面坑洼不平,糊着颜色可疑的、已然黑霉的草泥。身下是硬邦邦的触感,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草梗刺得皮肤痒。身上盖着的粗布被子,沉重而僵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体味和淡淡的汗馊气。
他撑起身体,骨头关节出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咔吧”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牵扯着陌生的肌肉群,带来一种既充满力量又无比滞涩的矛盾感。这具身体…这具属于“陈巧儿”的、属于一个沂蒙深山猎户的身体,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
视线扫过这狭窄、昏暗、散着原始气息的“家”:角落堆着几件沾满泥污的农具,磨损得厉害;一个歪斜的破木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几件同样粗糙的麻布衣物;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孤零零地放在一张同样粗糙的木墩子上。
陌生。冰冷。绝望。像无形的冰水,瞬间淹没了陈巧儿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踉跄地冲到那个充当水缸的粗陶瓮边,急切地舀起一瓢浑浊的水。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年轻,皮肤被山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粗糙,轮廓却意外地带着几分清秀的底子。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此刻写满了惊惶与茫然的眼睛。这张脸,在陈巧儿眼中,比任何恐怖片里的鬼怪都要惊悚。
他猛地掬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流暂时驱散了眩晕,却冲不走心头的恐慌。水珠顺着他棱角初显的下颌滴落,砸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巧儿?大清早啥癔症?”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疲惫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陈巧儿惊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腰间围着块旧围裙的妇人站在门口。她身形瘦小,头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的髻,脸上刻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深皱纹,那是常年操劳和山风吹刮的印记。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盆,浑浊的蒸汽里裹着一种…陈巧儿鼻子下意识抽动了一下…粗粝的谷物味道。
这是“娘”。身体里残存的、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带着本能的孺慕和依赖,微弱地涌动了一下,却又被陈巧儿巨大的恐慌死死压住。他看着妇人,喉咙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愣着干啥?”妇人,王氏,把盆放在那张木墩子“桌子”上,出闷响,“赶紧洗把脸清醒清醒。你爹天不亮就去后山看昨儿下的套子了,让你醒了把昨儿带回来的那条鱼拾掇干净,晌午好下锅。”她说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鱼?陈巧儿顺着王氏的目光看向墙角。一条尺把长的鲤鱼,僵硬地躺在破旧的竹筐里,鱼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微光,眼珠浑浊,死不瞑目地瞪着屋顶。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腥味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酸水直冲喉头。陈巧儿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扶住土墙才没摔倒。杀鱼?解剖?处理内脏?对于一个习惯了外卖、市净菜、连活虾都只敢买冰鲜的现代人来说,这无异于酷刑。
王氏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咋了?脸白得跟糊了墙似的?昨晚淋雨还没缓过劲儿?动作麻利点,别磨蹭!”她不再理会陈巧儿,转身又钻进了旁边那个更显低矮昏暗、不断有柴烟飘出的灶间。
陈巧儿捂着嘴,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竹筐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鱼身,那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他需要一点…现代文明的慰藉,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目光扫过那个豁口的陶碗,脑子里灵光一闪——刷牙!用盐!这个时代总该有盐吧?他记得历史书里提过,盐铁专卖,但民间总归是能弄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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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像抓住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歪斜的破木柜,双手急切地在里面翻找。粗糙的麻布衣料摩擦着手心,触感令人烦躁。终于,在柜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手指碰到了一个粗陶小罐。他心下一喜,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罐口用一层油纸和麻绳紧紧封着。
他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口,一股熟悉又带着点土腥气的咸味涌出。是盐!灰白色的、颗粒粗大、甚至夹杂着些许黑黄色杂质的粗盐。但在陈巧儿眼中,这无异于救命的圣物。他赶紧用两根手指捻了一小撮,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就是这个味儿!他心头一松,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立刻将手指伸进嘴里,凭着记忆里的感觉,将那粗粝的盐粒涂抹在牙齿上,用力地摩擦起来。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牙釉质,出“沙沙”的微响,带着原始而有效的清洁感。他闭着眼,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口腔里弥漫开来的纯粹咸味,这味道暂时驱散了鱼腥带来的恶心,也仿佛在提醒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他并非一无所有,至少还能保持一点文明的体面。
“巧儿!你作死啊!”
一声尖利、惊恐、甚至带着点破音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陈巧儿耳边响起。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嘴里含着盐,猛地睁开眼。
王氏不知何时已从灶间冲了出来,脸上不再是方才的疲惫和命令,而是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肉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巧儿沾着盐粒的手指和微张的嘴,仿佛他正在生啖她的心肝。
“盐!那是盐啊!老天爷!你…你拿盐擦牙?!”王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心疼而变调,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几步就冲到陈巧儿面前,劈手就夺那个粗陶小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陈巧儿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想护住小罐:“我…我就是刷个牙…”
“刷个屁!”王氏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她死死攥着罐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你个败家玩意儿!知道这盐多金贵吗?啊?你爹翻两座山,拿三张好皮子才从集上换回这么一小罐!那是留着腌肉、过冬、吊命的!你…你居然拿来擦你那口牙?”她气得浑身抖,指着陈巧儿的手指都在颤,“你当你是城里的大少爷?还是摔了一跤真把脑子摔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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