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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井册上的第二个朱圆每跳一次,冰窖石壁便渗出一层新水。起初只是砖缝发亮,片刻后,最底层的排水孔同时向外喷涌。水势不是从山泉方向来,而是顶着刚关上的暗闸逆行。几片青灰色碎砖被冲上石阶,砖面覆着宫墙才用的细糯灰浆。
落雁关距神都千里,宫砖不该出现在这里。守军纷纷后退。谢观星双手锁在铁链中,听见水下沉闷的撞击,忽然用肩膀撞翻证物匣。星钥落地,七角同时亮起。附近几名伤兵尚未被送走,耳后已拔净的针口竟重新鼓起,皮下像有细虫爬动。
其中一人抽刀砍向同伴。
苏青梅一脚踢开刀,右手扣住他肘弯。那伤兵双眼紧闭,力气却大得惊人,喉中反复念着“开闸”。冰窖外随即响起更多嘶喊,受过砂针控制的矿工与守兵都在同一刻发作。
谢观星靠着石阶坐稳:“星钥认水。第五井一醒,凡沾过井砂的人都得听它。放我走,我替你们压住。”
冰窖外的乱声很快逼近。一张捕鱼用的大网兜着四名矿工,被葛老七和守军拖过门槛。网中人互相抓咬,认不得亲友,其中一个正是藏兵洞里最先撞门的汉子。他耳后的针已拔净,此刻伤孔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带甜味的清水。
年轻矿工跟在后面,左颊被抓出三道口子。他死死攥着网绳,不让同伴撞墙:“鹰嘴坡上他替我挡过马蹄。你们要绑便绑,别下刀。”
赵孟秋将刀收回鞘中,亲手把网角系上石柱:“没有人下刀。今日从坡上带回来多少,就带多少回营。”
这句话传到门外,几个已经搭箭的守军慢慢放低弓弦。敌人想用发狂者逼他们自相残杀,第一步便是让人相信这些同袍已无可救。林婉儿割开矿工耳后旧痂,闻过渗液,随即让人取醋与炭灰。还有药可试,人便不能先当成尸首。
赵孟秋抬脚将星钥踢进墙角:“你先把自己的命压住。”
“杀了我也无用。关里有几百人碰过砂,神都更多。等这股水灌进宫渠,他们会先杀身边的人,再去开每一道门。”
外面传来铜锣,先是一处,继而全城皆响。方砚赶到冰窖门口,衣袖被人撕开一道:“伤营乱了,鹰嘴坡救回的矿工也有十几个发作。葛老七带人用渔网困着,撑不了多久。”
林婉儿已经蹲在逆泉旁。她用瓷勺舀起水,水中没有黑砂,只有一种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味。她蘸了一点在银针上,针尖很快泛出乌青。
“不是井砂顺水过来。”她道,“是药。水里有能催动旧砂针的药。”
陆峰捡起一片宫砖。砖边崭新,断口却被水磨出细沟,说明它刚从某处墙上凿下,经过一条极长的旧水道才冲来。灰浆间还卡着半片枯叶,叶脉细长,背面带白毛。
“内官坟旁种白背槐。”方砚认出来,“宫里嫌它阴气重,活人院落从不种。先帝时废过一条墓道,说是积水塌了,入口就在西夹城。”
陆峰又闻了闻砖缝。甜药味下压着一点陈旧的艾烟,与魏忠原尸衣中残留的熏香相近,却多了一味腐木气。
那不是魏忠原本人留下的味道,是有人用他当年值宿时的药方配了催砂水,再借墓道送入皇城井。
“水路不是从神都一路流到这里。”苏青梅仍按着发作的伤兵,额发被冷水打湿,“千里逆流,做不到。”
“各井之间埋的也不是一根水管。”陆峰将宫砖放回石阶,“它们借的是地下旧泉。皇城放药,近处水脉先受,落雁关这一段只是被第五井引上来。要停神都的井,未必非得回神都。”
谢观星冷笑:“你想在这里堵住皇城?北境山脉之下泉眼无数,堵一条,它便走另一条。”
“所以不堵水,堵它认路的东西。”
林婉儿把三只粗瓷碗排在石阶上,各盛一勺逆泉水。第一碗投入铁屑,红芒立刻聚拢;第二碗放入木片,水色不变;第三碗中落下一枚从许渡身上搜出的铜扣,水底细砂竟绕着铜扣缓慢打旋。
“它不只认铁。”方砚道。
“寻常铁器只能引它靠近,钦天监淬过的铜铁才会叫它转。”林婉儿用布包住铜扣,旋涡随即散开,“井与井之间未必知道路,是沿途这些埋进墙、渠和桥墩的物件替水领路。要断一处,不必挖尽山腹,只要找出关中最大的那枚引物。”
陆峰抬眼看向冰窖顶部。储冰铁钩常年不换,既靠近暗渠,又无人会疑一件挂冰的旧物,正适合藏下能用几十年的东西。
陆峰看向九井册夹层里的赤铜线。每一根线上都黏着星砂,能隔着千里因井中药热而变色。无形众所谓神术,始终需要实物传声、传热、引水;只要需要东西,便能留下来路。
他让方砚取来三口节点带回的星砂:白狼河的灰砂遇水下沉,雁回祠的陶砂遇声震动,黑风隘的湿砂遇火发红。三者性质不同,却都曾从同一批钦天监封罐中分出。
“落雁关这口用什么引?”陆峰问谢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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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星不答,目光却落向冰窖顶端。那里悬着一排储冰铁钩,最中间一枚没有锈,钩身刻着半闭眼纹。赵孟秋踩上木架将铁钩拔下,墙内随即传出沙沙声。整根钩子并非实铁,而是中空,里面塞满磨成粉的磁石与红砂。
“认铁。”林婉儿道,“星钥转动,钩里的磁粉便牵水下机关。”
谢观星忽然挣断腕间一截早已锉薄的锁环,扑向墙角星钥。苏青梅将伤兵推给方砚,转身拦截,却因左臂麻木慢了半步。谢观星抓到星钥,钥尖刺进自己掌心,鲜血顺七角滴落。
冰窖上方所有铁钩一齐震动。逆泉轰然升高,水柱撞灭两盏灯。黑暗里,谢观星大声念出一串星位,发作的人隔墙应和,声音从伤营一直蔓延到城楼。赵孟秋摸黑挥刀,谢观星却躲进水后,借回声换了三次位置。
陆峰闭上眼。水声太杂,脚步听不清,但谢观星掌心在流血。冰窖极冷,热血落水会让薄冰炸开。他等到左侧传来一声细裂,木拐猛然点出,正中谢观星膝弯。
苏青梅循声扑上,将星钥从他手中扭落。暗处又有一枚钥针弹起,她来不及避,陆峰腕上的焦布带已绕住钥柄。他往后一扯,针尖擦着她手背飞过,钉入宫砖。
两人之间的布带被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腕上。
“这东西还能用几回?”苏青梅喘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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