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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那股风不大,却把火头吹得直往西趴。赵孟秋捏着沾血的陵砖,先拿枪杆探了探窄门里头。枪尖碰到地,声音空得很,底下像压着一条水沟。他正要下去,陆峰在软轿上敲了一下扶手。
“别踩第三块砖。”
赵孟秋收脚。火把往下一送,第三块砖与两旁没什么两样,只在缝里粘着半粒白蜡。他用枪尖一挑,整块砖立刻翻了个面,砖下不是土,是一排朝上的短钉。钉尖发乌,凑近还能闻见苦杏仁味儿。
“这帮孙子连自家祖坟都舍得糟蹋。”赵孟秋骂了一句。
宗正卿站在门外,脸比墙灰还白:“这是先帝陵砖,谁敢——”
“已经有人敢了。”姬瑶月将陈毅旧急报卷好,递给近卫,“西营留在外头。谁再听见钟声便拔刀,先用水浇脸,再绑手,不许斩。”
她说话时脚踝还在渗血。袜口湿了一圈,偏偏没人敢劝。林婉儿蹲下想替她重缠,姬瑶月只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路上弄。”
“路上颠开了,您就单脚蹦着抓人?”林婉儿没抬头,“坐。”
姬瑶月看了她片刻,竟真在井沿坐下。林婉儿拆开旧布,旁边一个小内官端着药碗,手一直抖,药泼掉小半。她没说他,只拿剩下的洗伤。那碗沿缺了口,还是含章院日常用的粗瓷,谁也不知怎么跟到了宗正寺。
陆峰盯着窄门里的血印。五指齐全,掌根重,食指却几乎没留下纹路。那人按墙时,手上隔着东西。
“面具人受伤了?”方砚问。
“这血不是他的。”陆峰说,“血已发黏,铜锈却新。他先拿别人的手蘸血,再按上自己的面具。是让咱们认路,也是催咱们快追。”
苏青梅把许德安的短刀插进腰带。她没有趁手兵刃,黄毡又被星砂水浸透,只剩腕间那条焦布带。布带一头缠着她,另一头还系在陆峰手腕上。她低头解结,陆峰以为她要留下,谁知她把中间绕过软轿前杆,又打了个活扣。
“四个人抬你。”她说,“我走前头。真掉下去,好歹先拽住轿子。”
方砚瞧了一眼,识趣地去检查火把。赵孟秋倒没忍住:“那咱们几个算什么?”
“算沉。”
窄门里传出一声低笑,不像他们的人。赵孟秋当即扑入,枪杆横扫。火光里有道黑影从弯角一闪,陵砖后响起急促脚步。众人追过第一段石梯,前方一下分成三条道,每条道里都有脚印,连鞋底缺口都一样。
“左边有血。”方砚举火。
“中间有香灰。”一名近卫说。
右道尽头滚出半截白幡,幡上用血写着一个“魏”字。湿气一扑,白幡贴在地上,跟条死鱼似的。
许德安被押在后头,看见三条岔道便闭上眼。赵孟秋揪住他领口:“哪条?”
“我只守井,不入陵。”
“那你抖什么?”
“先帝陵道里有九重回门。走错一道,水就灌满。你们要死,别拉我垫背。”
陆峰让轿夫停下。他闭眼听了一会儿。三条道里都有水声,左边急,中间缓,右边一阵一阵,像有人拿瓢往石盆里倒。那笑声又响起来,这回从左边传来,转眼却绕到了右边。
“是陵砖。”他说。
方砚摸过墙面,砖缝里果然藏着指头粗的铜管。有人在远处说话,三条道便一齐有声。脚印也不是真的,鞋底先蘸尸蜡,再在三边各走一遍,蜡不吸水,过半日还像刚踩的。
“香灰呢?”苏青梅问。
“三条道都有,只是中间那条掺了雪松末。”陆峰咳了两声,黑血落在帕角,“他们知道咱们记得这个味儿,故意摆在明处。走右边。”
一个抬火把的西营军士没动。他方才在寺外还拿刀对着姬瑶月,归队后一直缩在人后,脸上那道被同袍刀背砸出的口子尚在流血。
“陆大人,”他迟疑道,“方才就是听了人声,兄弟才互相动刀。眼下这声又是假的,味儿也是假的,您凭什么叫我们再信一回?”
石道里静了下来。赵孟秋要呵斥,姬瑶月抬手拦住。
陆峰把染黑的帕子折好,没摆官威:“不用信我。你留在岔口,拿刀在三处墙缝各刮一下。哪边砖后有空腔,刀声就发飘。刮完自个儿选。”
军士真去刮了。左右两边声音发闷,只有右边轻轻回了两响。他耳根有点红,把火把往右道一插:“俺也去前头。”
“你守岔口。”苏青梅道,“有人从背后摸来,先喊,别又见人就砍。”
那人应了一声,挺直腰杆。姬瑶月经过时没看他,他却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些。
“凭什么?”许德安忽然开口。
陆峰望着白幡:“幡是湿的,地却没拖痕。它不是从里头滚出来,是从墙缝塞出来。墙后有人,右道才是行人的路。”
苏青梅以刀尖挑开白幡后的砖缝。一股凉风钻出来,带着淡淡尸臭。赵孟秋撞了两下,砖墙向内倒去,后面果然有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夹道。夹道地上横着两根新断的抬棺杠,木茬还白。
众人没有分路。赵孟秋在前,苏青梅紧随其后,方砚押着谢观星,姬瑶月与林婉儿居中,软轿最后进。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忽然传来木轮碾石声。
“棺车!”近卫喊道。
苏青梅追出夹道,眼前豁然一宽。一架黑漆棺车正往下坡冲,车上压着宫里抬走的魏忠原棺木。两个灰衣人砍断拦索,翻身跃上两侧石台。棺车无人掌向,下面就是黑水闸。
“拦车!”
赵孟秋将枪杆插进轮辐。木轮一绞,枪杆当场折断,车势只慢了一点。苏青梅甩出焦布带,布带绕住棺尾铜环,另一端绷得笔直。软轿猛地往前一蹿,四个轿夫齐声闷哼,鞋底在湿砖上拖出长痕。
陆峰胸前针孔被轿杆一震,衣襟立刻洇黑。林婉儿回头骂道:“松手!这不是拽车的绳!”
“再半丈。”苏青梅两脚抵住墙角,虎口旧伤又裂了,“赵孟秋,垫轮!”
赵孟秋抓起断枪头,扑到车侧。灰衣人从石台跃下,刀刃直劈他后颈。方砚横刀去挡,谁知脚下那块砖忽然下沉。石台下轰地响了一声,黑水从墙眼喷出,瞬间没过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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