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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承天门先开了一条缝。百官从东廊入,宗室走西廊,谁也没像往常那样寒暄。太常寺拼骨的事已经传遍半座城,有人说先帝只剩一个头,也有人说女帝亲手砸了棺。话越传越邪乎,门外卖热汤的老汉都不敢吆喝,只守着锅,看白气一股股往上冒。
姬瑶月没有坐辇。她从门内走出来,伤踝每落一步,鞋边便洇深一点。苏青梅跟在她右后方,离着一步。陆峰的软轿停在门楼阴影下,林婉儿在他胸前又压了一根针,针尾随着呼吸轻颤。
“待会儿少说。”林婉儿道。
“看情形。”
“什么情形都少说。”
她嘴上凶,手里却把轿垫往右挪了挪,免得压住他没知觉的腿。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漏了些稻壳,粘在陆峰衣摆上。她捡了两粒,第三粒太小,索性没管。
更鼓最后一响,西廊外传来整齐脚步。来人穿着左家军旧甲,只有四十余骑,声势却不小。最前头的人没有戴青铜面具。他右边面孔完整,鼻梁、眉骨、下颌都与兵部旧画像上的左苍海一样;左脸满是烧痕,耳朵只剩半边。长匣横在他马前,匣盖上压着真玺勘合。
他身后跟着昨夜失踪的三名宗室,还有一队西营兵。兵卒不敢抬头,手都按在刀上。
“臣左苍海,奉先帝遗命,携帝骨还朝。”
门前一下静了。左苍海的名字压过神都十几年。哪怕他已经死过一回,那张脸、那副旧甲、那种不紧不慢的声音凑在一处,仍有人本能地弯膝。西营前排跪下七八个,后头也跟着动。
姬瑶月道:“抬头。”
她只说了两个字。西营将士抬起脸,有人跪到一半,又站住了。
马上的人笑了笑:“陛下还肯称帝?”
“你还肯称臣,朕为何不能称帝?”
“先帝遗骨在此,真玺遗诏在此。你并非先帝血脉,占宫据位,才叫天下无主。”
他揭开长匣。里面是一段以黄绢包裹的脊骨,骨上嵌着下葬时用的细金钉。宗正卿上前看了一眼,嘴唇抖了抖,没敢说假。
真玺勘合也是真的。纸右下角留白,诏文是后来添的,字迹仿了先帝晚年手书。上面写着姬瑶月非皇嗣,一旦昭宁旧案揭开,由左苍海持帝骨召宗室另立。
宁川王站在宗室最前,昨夜的麻衣还没换。他看完诏书,没有跪,只问:“大都督既活着,为何多年不现身?”
“守先帝密命。”
“你死时,本王送过奠仪。”
“死一次,才守得住秘密。”
这话倒很像左苍海会说的。几个老臣低声议论,西营里又有人屈膝。陆峰朝方砚伸手。方砚把那枚“左”字骨印放进他掌心,又递来陈毅的旧调令。
陆峰没有立刻开口,只把两样东西都交给苏青梅。
“你去。”
苏青梅看他:“你不是等这一刻?”
“我嗓子不成。”陆峰咳了一声,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再说,他防的是我。”
苏青梅没劝,也没问。她拿着骨印走到门前,右手缠着布,左臂仍抬不高,便把陈毅调令夹在腰带里。
马上的人看见她,神色第一次有了停顿:“昭宁长女,你该站在宗室这边。”
“我站哪边,用不着你替我挑。”
“你本可比她更名正言顺。”
“昨晚拿骨头拼人的,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围观百官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人没恼,右手按住长匣:“你不认先帝遗骨?”
“认。也认得你少一截小指。”苏青梅举起骨印,“这东西用左苍海的左手食指骨磨成,印面压着他的手纹。你若就是他,拿自个儿指骨做印,倒挺舍得。”
那人摊开右手。右手小指确实缺了一截,左手却藏在袖中。
“战场旧伤,不足为奇。”
“哪一场?”
“朔州石门岭。”
“石门岭一战,左苍海伤的是右肩。”方砚在后头道,“兵部伤册还在。”
“伤册可改。”
“脸也能改。”苏青梅说,“可你改反了。”
左沧溟抬手摸了摸左边烧痕:“镜子里分左右,你们拿这个定人生死?”
“不只脸。”苏青梅从腰间抽出陈毅旧调令,铺在守门军士举起的盾上,“十七年前,左苍海在落雁关下过一道军令,叫陈毅封盐道、查黑砂。五日后又有一道令,让他放行钦天监的车。两道令都盖左印,也都是左苍海的笔。”
她指住头一张:“这张写‘风紧’,风字末笔朝左带。后一张写‘风急’,末笔朝右压。一个人可以换手写字,写了几十年的小习惯换不了。陈毅看出了不对,才把第二道令藏在木牌里。”
西营中有老卒认得那两纸调令,往前探头。左沧溟身后的旧甲骑士开始躁动。有人只是被那张脸召来的,并不知道自家跟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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