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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掌心呵了几口热气,我起身搓了搓手掌,开始轻轻哼起那日她唱给我听的歌谣。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
提臀、前倾、小跑、后踢。
「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
与争位、大技步、小涮腰、圆场步。
「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踏步翻身、错步撩跃,小射燕跳、俯身探海。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
纱幔轻落,我侧身回头,献上一瞥。
晚风拨动无数灵幡,好似一片翻飞的白海。在院门前,站着不知何时前来的顾岑。
无边的黑暗里,顾岑目光沉沉地立于其下,失神地望向我,伸手欲触,被我躲过。
两个小太监提着暖黄色的灯笼,落在他眼里,就像两颗熠熠生辉的星子,翕动着。
「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
单腿变身,我与他擦肩而过,几缕青丝从他指缝溜走,掌中仅剩几片冰凉的雪花。
顾岑来了,他果真派人在这里盯着我的动向,我赌对了,今后,我亦不会输给他。
「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步风带动裙裾微掀,我挽纱轻歌曼舞,不再看他。一曲终了。
「朕方才错把你当成了她。」顾岑大步上前,将大氅披在我肩上,俯身替我拭去泪水。
我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背上覆着一片让人沉醉的暖意。两个小太监识相地背身面墙。
「家姐喜欢看臣女跳舞,我们少时常在一起玩乐。」
我俯身穿鞋袜,并不避讳他炙热的目光,任凭大氅从肩头滑落。
「皇上龙体要紧,莫要受寒,请回吧。」
顾岑点点头,默默回身离去,他孑然一身,背影看上去很寂寥。
一百四十三
守灵出殡,我回府数日,得知卫长风又上了战场,竟无一别。
他留给我一个稻草扎的人,用红墨在能一击毙命的地方作标识。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夜里,我手握那根美丽的匕首,一次次刺中它的要害,把它想象成顾岑,或者顾纾。
他们俩被我开膛破肚,直挺挺地躺在相府的院子里,大雪掩埋了他们血淋淋的身体。
我身侧的稻草人变成了卫长风,姐姐和蓬蓬从别院里跑出来,与浑身是血的我击掌欢呼。
我们是奸臣、是疯子、是恶鬼、是凶手、是共犯、是叛徒、是豺狼虎豹、是将死之人。
做得好。我姐姐这样称赞我。我更加亢奋,跨坐在尸体上抠弄顾岑咽喉,掏出白色纸团。
醒来时,我发就自己正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单,额间遍布冷汗,草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没有姐姐,没有蓬蓬,也没有卫长风,身侧空无一人,只有枕下的匕首,在注视着我。
我起身穿鞋,在相府的院中荡秋千,为顾岑尚未找借口将我引入宫中而焦虑。难道他觉察我的意图?难道我没能吸引他的兴趣?难道他又遇见了新欢?足尖点地,我的秋千一荡一荡,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低低道:「江淮北,帮帮我。」
没有人回应,我低头沉思,突然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秋千的绳子,断了。一只松鼠从树上蹿下,逃走了。
坐在地上的我大笑:「明年就二十五了,幼不幼稚?」
那是她死后的第六夜。翌日,太监递来圣旨,顾岑念在姐妹情深,许我入宫守孝三年。
奉旨入宫那日,与我初入宫时天差地别,除了一颗面目狰狞的心,我什么都没有带进去。
我为自己拟定了角色,一个因长姐之死对顾岑恨之入骨的庶妹。这身份真假参半,我一定会演得很好。顾岑也会喜欢的,给难缠的恶犬拴上绳索,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他不会拒绝。
一百四十四
我居住在祠堂一侧,日日夜夜诵经焚香,顾岑送的礼被我回绝。他发就我油盐不进,于是换了策略,总在下朝时过来上一炷香,香烧完,他就离开。
顾岑有意纵容我,我有意被顾岑纵容。吸引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他。许多人眼里,我似乎真没有入后宫的野心,龌龊的流言蜚语从聚拢到散去。
我与顾岑之间是很平静的,但我知道,那潭水下有无数暗潮涌到。他在暗处,无时不刻想把我拖拽进水里。我告诫我自己,好的猎手总是很有耐心。
后宫的消息都是生了腿的,传得极快。不过几日,百爪挠心的就不止是我和顾岑,还有许多仰慕美名在外的年轻君主而不得的美人,其中最煎熬的当属夏贵人。
她出身一般,却走了狗屎运般被顾岑捧在手心里,享受了长达数月的偏爱,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突然出就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她坐不住了,前来探看我。
与没脑子又高调的锦嫔不同,夏贵人喝了几口凉茶水,拉着我的手说体己话,贵妃和公主死得冤枉,她深感同情,希望能在此处焚香诵经,好让她们尽快往生。
她时常来,描眉画眼,扮得花枝招展,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直到顾岑下朝过来上香,才婷婷袅袅地挽着顾岑的手臂离开,回头向我温声道:「请二小姐节哀。」
此招屡试不爽,今日她又来,索性直接坐在椅上,托着腮等顾岑,命她的下人去取消暑的杨梅冰,叮叮当当搅弄汤匙,好像已经把这儿当作了攀高枝的风水宝地。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我不是瞎子,顾岑更不是瞎子,他是故意视若无睹,把这难题摆在我眼前,想看看我这个在宫中无名无份的宰相之女,如何自处被动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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