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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早春寒凉,您身子还冒着寒气,怎会好呢?」他没有退下,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什么比娘娘自己重要,因置气养坏了身子,那就得不偿失。再不济,您爬山骑马上房揭瓦,就说没了,他们再气再恨也是死不了人的。何况娘娘不过双十,莫叹气了。」
他这一番话十分大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说了,只是我向来不讨厌大胆,不讨厌没规矩,因为我姐姐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瑾妃也是这样,毫无遮拦比支支吾吾要更让人心安。我追问道:「你说,该如何去这寒气?」
他环顾四周,我心领神会,屏退了下人,他单膝跪下,道:「娘娘,您心绪不宁,筋络堵塞不通,故要疏筋化瘀才好。人的脚上有许多穴道,每日多加按摩一二,您一定会有孕的。」
这是不合规矩的,不应该的,但是,我却鬼使神差地把脚踩在他膝上,任由他那双漂亮的手,替我剥下鞋袜。我很怕冷,所以殿内一直烧着炭,氤氲的热气变得更黏稠,也更暧昧了。我低头看他跪在地上侍奉我的模样,全心全意地、尽职尽责地、毫无保留地。要命的是,他像极了卫长风,那脸、那手、那姿态。
卫长风,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仍旧对你心存幻想,你我就像赌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气,当你甘拜下风的时候,我还是会心动。其实我不是想要杀了你,我只是发脾气,我嫉妒别人,我恨别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是海上航行的一叶扁舟,顾岑的偏爱是我唯一避难的港湾,现在我失去了港湾,对你的喜欢就像巨浪,要把我这叶舟掀翻了。我与你相识太久,我已分不清那是执念还是爱情,只是哪怕一刻也好,我想要你向我低头。
我挑起了男人的下巴,但不是用手。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孕了。
一百零八
近来,玉贵人已被提至妃位,正与顾岑打得火热,我怀了身孕,为养身吃了不少补品,对爱细腰的皇上来说未免少了些窈窕的少女气息。加之落水一事身子不爽,因而一直传唤太医,卧病在榻。顾岑不碰我,我再怀一胎的希望渺茫,好像看见了自己风雨飘摇的后半生。
然而,命运回应了我的请求,它给了我一个孩子,我怀孕了,不必害怕被旁人瞧不起了。
我确信这不是顾岑的孩子,而是一个错误。但若我放手一搏,我的前途许是一片坦途。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不是为顾岑,不是为一时兴起用于排遣寂寞的林琅,我是为了自己。
我等不及了,再等顾岑给我一个孩子,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眼下,我正有一个现成的。
我自小便不是一个大胆的人,但情势要我壮起胆子,去赌一赌。
我很害怕,在这摇摆的害怕之中,又有一点隐晦且不堪的满足。
父母逼我就范,姐姐夺我人生,竹马佳人在怀,皇上另觅新欢。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我感同身受,永远地陪伴在我身边。
我想有自己的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温暖我的存在。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
怀孕让我更加暴躁,当我注视着自己水肿的四肢、陌生的面庞以及被呕出来的一摊摊黄水的时候,我时常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这个孩子,会是我唯一的解药。
我就像快要溺死的人,在将要窒息的间隙,死死地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于是打定主意绝不放手。我病态地防备着一切可能危害这个孩子的事物,甘愿被剥夺自己独处和独行的自由。
瑾妃的橘子树又长了个头。这是入宫的第五年秋,我怀胎八月,但在旁人眼里已有十月。
我的肚子高高隆起却没有动静,但后宫凡是有孕的女人,总会遇到这样的怪事。
我受益于人人口口相传的伥鬼之说,竟只是被灌了许多的香灰水而已。
拖到第九个月的时候,我狠下心来,为防旁人起疑,我传唤了林太医。
我命令他,快想办法,现在,本宫就要生下来。
一百零九
等林琅找方子的日子,我仍备受重视。来我这儿走动的人很多。有太后,有迟迟未婚的长公主,还有瑾妃、悦妃、苏妃、皇上。玉妃的猫得了狂病,抓花她的脸,她正在宫中休养。
听闻此事我只想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不必我出手,自有人收你。留你条命算不错了。
为了让我放松心情,太后甚至破例让我的姐姐来宫里探望我。
她十分惊奇地抚着我的肚子,双手轻触着,甚至带着点虔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越发像一个姐姐,她越发像一个妹妹。
她啧啧称奇:「好大的肚子,疼起来一定很要命吧,真可怜。」
我感到好笑:「二十三岁未成亲,你在可怜本宫什么?」
我姐姐说,古人生小孩致死率高,要多走动锻炼锻炼。
我瞪她一眼:「乌鸦嘴,真晦气!我可不像你爱偷懒!」
临近傍晚我们分别,我姐姐说,她又学会了一样新东西。她把细线绕成粗线,再把粗线织成布块,最后把它们缝起来,咵嚓一下,就变成了一件很暖和的衣裳,甚至还能做裤子。
我在宫中习惯少说点话,所以听着她讲。她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讲她雨天捡的小猫儿,讲她种下去却没发芽的月季,讲她讨厌的千金,讲她磕到桌腿的脚趾,讲她爱吃的韭黄炒蛋,讲她天马行空的幻想,讲陆然破了个洞的外袍,她一路讲一路走,最终停在了出宫的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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