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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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幽灵狩猎(第1页)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籤上没有吉凶,没有籤诗。只有一行字,墨色深得像刚落笔:

汉特站在路灯下,把籤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来,那一行字还在,安安静静,理所当然,彷彿这个问题等他很久了,久到不急于得到回答。

他想把籤丢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风从街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湿气。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籤夹进笔记本......夹在那一页只剩凹痕的纸旁边。一个失去了名字的位置,一个还没有名字的问题,隔着一张纸背对背躺着。

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走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听见潮声。

起先以为是冰箱。老公寓的冰箱夜里总有一种低低的、忍耐着的嗡鸣。他下床,拔掉插头,嗡鸣停了。

很远,很规律。一涨......停顿......一退。涨的时候像千万个人同时吸气,退的时候,那口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听不清的话语,沙沙地刮过世界的底部。他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听了很久,听出那声音不是从窗外来的,也不是从墙里来的。

它从很深的地方来。深过街道,深过地基,深过这座城市假装自己没有的那些部分。

他打开窗。十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咸味。

楼下的街道是乾的。路灯是乾的。停在路边的机车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也是寻常的、淡水的夜露。可是潮声一波一波,越来越近,从公园的方向漫过来,像有一片海正沿着街道的坡度,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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