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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入世散仙洞初夜风声如涛洞壁滴水（第1页）

入世——散仙洞初夜，风声如涛，洞壁滴水，心乱如麻难以入定

2o17年春，山月清冷，夜色寒凉，洞居初夜。

寻到散仙洞的那个黄昏，残阳垂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尖，橘红色的微光穿过密林枝叶，只能够浅浅照进洞口方寸之地。站在洞口向内望去，洞内幽深昏暗，一股混合着山石潮气、腐叶泥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方才一路跋涉，运转火气诀搬石开路，周身尚留有真火带来的暖意，可仅仅靠近洞口数步，那股山野阴寒便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敛了敛心神。

此前听山民讲述散仙洞的古老传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浪漫遐想，总以为这一处隐世古洞，应当是灵气氤氲、祥和安宁，好似世外仙居一般。真正踏足其中才明白，传说终究是传说，现实的洞府，只有大自然千万年风化造就的粗粝与清苦，没有半点修饰，更无半分安逸。

我没有携带过多行囊，入山修行，本就崇尚简素，一身旧衣，几件简单物件，便是全部家当。借着黄昏最后的余光，我动手清理洞内。地上遍布经年累积的枯枝败叶，鸟兽遗留的粪便碎石，岩壁角落还盘踞着潮湿的苔藓。我弯腰捡拾大块的碎石，挥手扫去满地腐叶，把凸起尖锐的石块挪到一旁，辟出一块可供盘膝打坐的空地。又在洞的内侧寻到一块体量宽厚、板面相对平整的天然岩石，权当作日后休憩打坐的石床。

一番收拾完毕，暮色已经彻底吞没群山，外面天光彻底褪去，黑夜笼罩四野。

这便是我住进散仙洞的第一夜。

春深的深山，白日尚且和煦，入夜之后寒气便大肆沉降。这座洞府背山而藏，终日少见日光，洞壁石头浸透了山涧地下水汽，摸上去冰凉湿滑，指尖贴上去，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面钻。没有木床棉褥，没有干草铺垫，直接坐在原生石台上，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皮肉，一股沉沉阴冷，自下而上漫遍全身。洞内没有烛火油灯，唯有洞口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洞壁凹凸不平的轮廓，深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此前数十年修行，我去过不少修行道场。终南山的茅棚虽简陋，尚且能够生火取暖；寻访各处古观山洞，前人大多会稍加修整，铺干草、垒火塘，隔绝地下的湿寒。可散仙洞是全然无人问津的野洞，一切都要全然顺应山野本来的模样，没有半分人为的暖意庇护。

当夜深，起风了。

山风自远处山谷奔涌而来，穿过层层林木，呼啸着灌入散仙洞的洞口。洞口不算阔大，气流冲入洞内之后，在封闭的石腔之中回旋碰撞、来回激荡。那风声绝非寻常山间微风的呜咽，而是如同大海涨潮，万顷浪涛拍打礁石，轰轰隆隆，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地在洞中回荡。

时而风势猛烈，便如巨浪轰然拍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整个洞府仿佛都在跟着微微震颤；时而风势稍缓，余音在岩壁间流转盘旋，又好似潮水缓缓退去，余响绵绵。风声层层叠叠，往复不休，一整夜都不曾真正停歇。身处洞府之内，仿佛不是居于深山岩洞，反倒像是立身于狂风不息的孤海礁石之上，四面皆是浪涛呼啸。

与浩荡风声相伴的，是洞壁不停滴落的水珠。

洞顶的岩石布满细密缝隙，山间的雨水、地下的泉汽日夜不断向岩壁渗透，千万颗微小水珠，慢慢汇聚，积蓄重量，便会脱离岩石，重重坠落下来。

滴答——，滴答——。

水珠砸落在下方的岩石地面，节奏错落无序，有的间隔数息，有的接连落下。若是身在市井人间，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这般细微的滴水声，会被俗世嘈杂彻底掩埋，凡人根本无从察觉。可此刻万籁俱寂，世间几乎只剩下山洞之中风声与滴水，每一滴落水的声响，都被封闭的石洞放大千百倍，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落进人的心神之中。

风声如涛乱耳，滴水敲石扰神，两种声响交织缠绕，无一刻断绝。

我盘膝安坐于冰冷石床之上，依照多年的修行习惯，准备夜间打坐调息，调和五行元气。在此之前，我遍历千山，历经无数日夜打坐，无论是茅棚之中，还是山崖之侧，大多都可以迅收摄心神，进入静定的状态。可偏偏在散仙洞的这第一晚，过往练就的那份从容静定，仿佛一下子离我远去。

人的心念，是极容易被外境牵动的。刚刚辞别红尘俗世，斩断俗世里面的人情牵绊、是非纠葛，刚刚脱离了有人烟火气的环境，骤然坠入这极致孤寂、一无所有的荒洞，我的心境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悬空时刻。一边是放下尘缘的决绝，一边是潜意识里对未知环境的茫然不安。肉身正在对抗山石传递上来的刺骨寒凉，感官不断接收风声滴水的持续刺激，内外双重的扰动之下，心念的堤坝，悄然裂开了缝隙。

才刚刚闭上眼睛，各种各样的杂念，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脑海之中闪过许许多多过往片段年少之时一心慕道，四处寻访高人的满腔热忱；中年之后下定决心放下俗世牵绊，踏上入山之路的决然；在终南山三年辟谷，饥寒交迫咬牙坚守的日日夜夜；远赴东海之滨，静坐海边参悟肾水水行之气，看潮起潮落的晨昏；远赴昆仑万山，跋涉冰寒雪域，勘破诸多流传已久的修行误区；也想起俗世之中的人情得失，过往经历过的委屈、误解、离别与取舍。

一桩桩，一件件，不受控制地轮番浮现，没有条理，不分先后。明明主观意愿想要摒除思虑，可思绪偏偏四处飘荡，一念未歇，一念又生。

心为气之主帅，心神一旦纷乱动摇，体内五行气机必然随之失控。修行之中，心神与气血气机，本就是一体两面，元神安定，则五行各归本位，肝木升有度，心火潜藏不浮，脾土居中稳守，肺金清肃收敛，肾水封藏滋养；若是妄念纷飞，神不守舍，五脏之气便失去管束，四处奔突乱窜。

转瞬之间，我便感受到体内气机的躁动。

五行之气失去制衡，开始在经络之中毫无章法冲撞游走。有的时刻，肾水寒气大肆弥散开来，自腰腹、双腿向外蔓延，浑身冰冷，仿佛整个人浸泡在寒潭冷水之内，手脚凉，后背一阵阵寒意直冲天灵盖，纵然端坐不动，也止不住皮肉一阵阵紧打颤。可还未等寒意褪去，转瞬之间，心火又骤然浮越升腾，胸中一团燥热翻涌，心口烦闷焦灼，脸颊阵阵烫，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急促。

寒来暑往，冷热交替反复上演，金木水火土各行之气各行其是，互不交融调和。经络之中时而胀闷，时而隐隐刺痛。越是想要强行压制杂念，心神反而越紧绷；越是渴求入定，精神反而越清醒亢奋；越是想要理顺气机，气血反而越躁动奔窜。

我心中了然，这不是功法出了差错，而是境扰心，心乱引气乱。外境的苦寒嘈杂只是表象，真正关卡在于自心。

修道人常说，闹市炼心，山林炼性。很多修者误以为躲进深山无人之处，自然就可以得道入定，实则大谬。清净山林可以隔绝俗世的纷扰，却会放大内心潜藏的妄念恐惧。俗世的喧嚣退去之后，人内心深处全部的迷茫、不舍、不安，都会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舒适安稳的环境容易修出虚假的静定；恰恰是艰苦、孤寂、嘈杂、不顺遂的逆境，才是打磨道心真正的试炼场。

今夜散仙洞初夜，风声作涛，滴水为钟，便是我入山闭关的第一道磨心关口。若是今夜随了心念散乱，任由五行气机持续动荡，不止当夜修行一无所获，长此以往，寒热气机反复冲撞脏腑，便会暗耗元阳元精，埋下暗疾，反而损伤苦苦修持的长生根基，辜负我千里寻洞、归隐山林的初衷。

我不能向外逃避，洞府之内无处可躲；亦不能强行压制气机，硬压只会造成气机郁堵。唯一的出路，便是降服自己那颗纷乱飘摇的心。

我深深吸一口气，把一切对外境的评判全部放下。不再去厌恶呼啸的风声，不再厌烦不停滴落的水声，不去抱怨石床冰冷潮湿，不再追忆过往，不去忧虑未来。将全部注意力向内收拢，落在自己一呼一吸之上，启动最质朴、最扎实，却也最考验恒心的法门——数息。

数息之法，没有玄妙异象，没有花哨口诀，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皆以此降服妄心。呼出去不计，只观吸气，一吸记一，从一数起，一直数到一百；数满百之后，再反向自百数回至一。一旦心念飘走，思绪跑到别的地方，忘记了数字，便直接放弃当前计数，老老实实重新从头开始。

最开始的一轮，格外艰难。

才数到十，耳畔一声巨浪般的风声响起，心神便被外界响动勾走，念头飘远，数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归零重数。数到三十有余，脑海之中又浮起俗世片段，神思游离，计数再次中断，再次从头来过。一遍，两遍，三遍……屡屡起步，屡屡中断。

洞中长夜漫漫，不知几更，山月缓缓在天际移动，月光在洞中的位置一点点偏移。风声依旧在洞中滚滚回荡，水珠依旧不停敲打岩石，周遭的环境没有生一丝一毫的改变，寒冷依旧，嘈杂依旧。可我没有急躁，不起嗔恨，不生沮丧。心念跑了，便拉回来；计数断了，便重新数。不追求快入定，只求每一刻觉察自己的散乱，每一次都愿意把心神拽回到呼吸之上。

随着一遍又一遍枯燥的重复，渐渐的，走神的间隔变得越来越长。

原本粗重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绵长柔和。胸腔起落放缓，气息自鼻腔缓缓而入，又缓缓吐出，绵绵不绝。杂念浮现出来之后，不再肆意蔓延翻滚，念头升起，自己便能及时觉察，不跟随、不纠缠，轻轻放下，重新回到数字与呼吸。

妄念如云，来来去去，我不再追逐云朵，只守着身下这一方呼吸。

心神一点点归窍，元神慢慢安住下来。

心君安定，作为臣子的周身气机，也随之渐渐被管束驯服。原本四处冲撞、寒热交替的五行元气，慢慢平息躁动，顺着周身经络循行流转。浮越上冲的心火缓缓沉降归位；四处弥散的阴寒水气得以封藏；肝木不再郁躁，肺金得以肃降，脾土居中斡旋调和五行。

身上那一阵一阵忽冷忽热的难受感受缓缓消散，皮肉不再因为阴冷而紧绷，体内气机循环趋于圆融平衡。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纷飞纷乱的心绪，终于彻底沉静，归于安宁。外境的风声滴水依旧存在，但是它们再也搅不动我的内心。耳朵可以听见声响，但是心神不再被声响牵动，如同湖水，风吹过水面泛起波纹，而湖底安然不动。

我端坐于冰冷坚硬的石床，肉身依旧承受山洞的寒凉，可内心已经是一片澄澈止水。

这一夜，我并没有得到什么玄妙神通，也没有看见什么祥瑞幻境。恰恰相反，大半的时间都在与自己的散乱心念对峙博弈。很多修行之人向往山洞闭关，幻想一入洞府便即刻大彻大悟，异象频生，可真实的实修，往往就是这般朴素甚至煎熬。

所谓入定，不是把外界的声音全部消灭，不是要肉身处在温暖舒适的环境；真正的静定，是纵然万响环绕、身处苦寒逆境，内心依然可以自主，不被外境裹挟。

我静坐于此，心中生出深深感悟世人皆求顺境修道，然顺境养出来的定境，是靠环境护持得来的假定；唯有在逆境、孤寂、心神大乱之时，一点点降服妄念打磨出来的安宁，才属于自己，搬不走夺不去。

散仙洞初夜，这一场心乱难定的煎熬，便是给我的当头一课。往后无数个在这洞府打坐的夜晚，我能够安住静定，根基便是今夜这一场与妄心的对峙。

山月西斜，长夜将近，风声浪潮慢慢减弱，滴水之声依旧零星响起。洞府之内寒意不减，可我的心神已然安稳。属于我在散仙洞的修行岁月，就在这喧嚣与寂静交织的漫漫长夜之中，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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