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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春寒料峭。料峭寒风卷着残冬的余威,掠过云州城头,将晨间的薄雾吹得忽聚忽散。即便如此,这座边城的生机已悄然复苏——街道上的行人较冬日多了大半,匠作坊彻夜不熄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码头货船的锚链声此起彼伏,城郊农田里,早有农人扛着锄头整地备耕,冻土被翻出新鲜的湿痕。
就在这片日渐鲜活的气息里,两拨外来的“商人”,已悄无声息地在云州扎下了根。
第一拨自称来自秦州,做的是皮货生意。领头的是个姓孙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眼角堆着世故的笑,手下带着四个精悍的伙计。他们在城西租了间不起眼的铺面,挂起“孙记皮货”的招牌,货架上摆着些狐皮、羊皮、牛皮,标价公道,每日生意不温不火,恰好符合一个外地小商贩的模样。
第二拨则来自渭南,自称是盐铁商人,主事的姓郑,身材高瘦,眼神锐利,随身带着三个随从。他们没开铺面,径直住进了城南的“云来客栈”,每日早出晚归,对外只说考察市场、寻找商机,与人交谈时总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表面上看,这两拨人与其他来云州谋生的外乡人别无二致按时向官府缴纳商税,严格遵守云州的规矩,见了衙役公差也始终恭敬有礼。甚至孙掌柜还主动向云州商行表达了入股意向,郑老板也专程拜访了陈安,详细咨询在云州开设货栈的各项事宜,态度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们不知道,自踏入云州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每一步行踪,都已被赵虎布下的眼线牢牢盯上,一言一行尽数记录在案。
“孙记皮货铺,每日辰时准时开门,酉时准点打烊。孙掌柜多数时候守在铺中整理账目,偶尔外出,目的地多是城中的茶馆、酒楼,专找本地商人闲聊攀谈。四个伙计分工明确,两人留守铺面,两人每日外出‘收货’,行踪多集中在周边乡村,实则暗中打探民情。”
“郑老板一行,每日上午在城内闲逛,专挑匠作坊、码头、市集等人流密集处停留;下午则结伴出城,去向不定,有时往西往灵武县方向,有时往南往安平县方向。其随从中有一人擅画,沿途常以‘欣赏风景’为由驻足,悄悄在纸上描画地形地貌、道路关卡,画完便立刻收进怀中。”
这些情报如同细密的蛛网,每日傍晚汇总到赵虎手中,再由他整理成册,连夜呈报给萧辰。
府衙书房内,油灯灯火明亮,将案几上的情报册映照得清清楚楚。萧辰指尖轻抚着最新的记录,指节微微用力,指腹划过“描画地形”四个字时,节奏缓慢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几分无形的威压。
“画地形……”他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这绝非普通商人会做的事。”
赵虎躬身颔“属下也正有此意。这两拨人极为谨慎,从不长时停留于一处,与人搭话也尽是旁敲侧击,问话的时机和语气都拿捏得极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手。”
“他们具体问了些什么?”萧辰追问,视线仍未离开情报册。
“孙掌柜那边,侧重点在云州民生与军政。”赵虎沉声汇报道,“常向人打听百姓日子过得如何、赋税轻重、对官府是否满意,甚至会旁敲侧击询问百姓对七殿下的看法。而郑老板那边,则专盯云州的物产与资源,频频打探本地特产、矿藏分布、水利设施布局。”
说到这里,赵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殿下。这两拨人,都不约而同地打探过龙牙军的消息。”
萧辰的眼神骤然一凝,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他们是怎么打听的?具体问了些什么?”
“孙掌柜的手段更为隐蔽。”赵虎解释道,“他在茶馆听邻桌闲聊时提及‘龙牙军仅五百人,却军纪严明、训练刻苦’,便顺势接话,装作关切地询问‘五百人驻守边境怕是捉襟见肘,云州是否还有其他驻军?军中军械配备如何?’,语气自然,毫无刻意打探之态。”
“郑老板则更为直接。”赵虎继续说道,“他在客栈宴请几位行商时,借着酒意‘无意’提起‘云州铁器品质出众,想必有不少能工巧匠’,随后话锋一转,试探着问‘听闻龙牙军装备精良,不知是否有专门的工坊打造军械?’,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萧辰沉默片刻,指尖在情报册上轻轻一点“这两拨人,彼此认识吗?”
“表面上毫无交集。”赵虎回应,“孙掌柜与郑老板曾在街头偶遇两次,都只是点头示意,未曾有过半句深谈。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凝重,“咱们的人现,孙掌柜的一个伙计,曾在昨夜三更时分,悄悄潜入云来客栈的后门,在院内停留了约莫一刻钟后便匆匆离开,行踪极为隐秘。”
“查清楚他是去找谁了吗?”
“属下已盘问过客栈伙计。”赵虎道,“据伙计交代,昨夜是郑老板的一个随从出面接待的,两人在客房内密谈了片刻,具体内容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这两拨人绝非表面那般毫无关联。”
萧辰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悬挂的云州地图前。油灯灯火映照下,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城西皮货铺、城南云来客栈、灵武县方向、安平县方向,这些看似零散的点位,在指尖的串联下,渐渐勾勒出一张无形的探查大网。
“他们的分工很明确。”萧辰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全局的沉稳,“孙掌柜这拨人,负责探查云州的民情民心与军政虚实;郑老板这拨人,则专注摸清云州的物产资源与地形地貌。两拨人各司其职,又暗中联络,背后必然有统一的指挥。”
“殿下觉得,这会是哪位的手笔?”赵虎问道。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萧辰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太子虽被禁足于东宫,但太子党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绝不会坐视云州展;三皇子野心勃勃,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对云州这块边疆之地也必然虎视眈眈。甚至,也有可能是朝中其他觊觎权势的势力派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虎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继续暗中监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他们想看什么,便让他们看些无关痛痒的表面文章。但有三个地方,必须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半步。”
“请殿下示下!”
“第一,鹰嘴峡的盐场与附属工坊;第二,荒石滩龙牙军军营内部;第三,府衙存放机要文书的库房。”萧辰逐一列明,语气凝重,“这三处皆是云州的核心要害之地,一旦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若他们试图靠近,便以‘军事禁区’‘官府重地’为由强硬阻拦,态度必须坚决,但切记不可伤及性命,避免授人以柄。”
“属下明白!定当安排妥当!”
“另外,”萧辰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以给他们‘创造’些机会,让他们‘偶然’现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赵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了然之色“殿下的意思是,释放假消息误导他们?”
“正是。”萧辰点头,“孙掌柜不是想打探龙牙军的虚实吗?你安排几个机灵的‘老兵’在茶馆饮酒,故意抱怨军饷拖欠、装备老旧,甚至可以提一提‘军中有人因不满待遇想要退伍’,让他们‘恰好’听到。”
“至于郑老板,”萧辰继续说道,“他不是要探查云州物产吗?便让人‘无意’中带他去看看城西那些贫瘠的荒地,告诉他云州除了少量食盐,再无其他可用资源,让他觉得云州的繁荣只是空有其表。”
“属下这就去安排!”赵虎领命,刚要转身,又被萧辰叫住。
“记住,所有安排都要自然无痕,切不可刻意做作。”萧辰叮嘱道,“这些人都是经验老道的眼线,稍有破绽便会被他们察觉。唯有做得比真的还真,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三月初一,晨曦微露,孙记皮货铺准时开门。
孙掌柜坐在柜台后,看似专注地拨弄着算盘,指尖却只是机械地滑动,耳朵早已竖得笔直,仔细捕捉着铺内的每一丝声响。今日铺内来了两位熟客,是云州本地做马具生意的小商人,两人一进门便闲聊起来,恰好落入了孙掌柜的耳中。
“要说这七殿下,是真有能耐!你瞧瞧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云州就换了个模样,路修平了,水渠也挖通了,连医馆、学堂都建起来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现在天天往育才堂跑,回来还能给我认几十个字,比以前野得不着家的时候强多了!”另一个商人附和着,语气中满是欣慰。
“只可惜啊,军饷还是跟不上。”前一个商人话锋一转,重重叹了口气,“我小舅子就在龙牙军当兵,跟我念叨好几次了,已经三个月没全饷了,每次都只一半。说是朝廷拨下来的饷银不够,殿下自己掏腰包垫了些,可还是差着一大截。”
“唉,谁让咱们云州是边疆穷州呢,朝廷向来不待见。听说其他边军的饷银都是足额放,哪像咱们这儿,连当兵的都要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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