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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没心肝的(第1页)

一行人暂时安置在了驿馆里。房间里的床褥棉被更换一新,进门,她就散了头发,解开衣带,脱下外裳,踢掉靴子,扑倒在榻上。他跟在她身后,解下身上的裘衣给她披上,又捡起地上的衣裳,走到门口,递给景安,吩咐道:“把这衣裳扔了,再打些热水来”。再回身,她已把狐裘拉起,整个人蜷缩在里头,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先别睡,我先看看你的伤”,在榻前站了会儿,他撩起袍子坐到了榻沿儿上,拍了拍她,轻声道。狐裘底下的人没有动静。他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他干脆掀开狐裘的一角,却又被她不耐烦地拽了回去。烛光昏昏,灯影幢幢,房间里寂静无声,他冷眼瞧了她一会儿,又撇开眼。人是留下了,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双腿分开着坐在榻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两指按了按眉骨,又头疼地瞧了她一眼。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狠狠惩罚她,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手段,任她再硬的骨头,也能给她敲碎,再尖的棱角,也能给她磨平,可眼下,他心有不忍,只能暗自嗟叹。景安找驿馆的人要来了热水棉巾,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无精打采地一点下巴,景安会意,把热水搁在了榻前,退了出去。他又坐了片刻,才挽着衣袖起身,将棉巾泡在热水里浸湿,稍稍拧干。“这里条件简陋,不能沐浴,先凑合着用湿毛巾擦一擦”她还是悄无声息的,只是原本团着的身子比方才松散了些,缩在狐裘里的双足都露到了外头。他手指夹住狐裘系带,试着揭开一条缝儿,意外地,这回她没往回拽,于是,他更好奇了,俯下身子,往里一瞧,一片阴影里,她头正枕着左手手臂,阖着眼,侧身歪靠在软枕上,静静地睡着了。真是个没心肝的。他差点气笑,轻手轻脚坐到她身旁,揭了她盖在头上的狐裘。看着她的睡颜,他心绪平静了不少,几天不见,她没变样,就是这会儿眉淡唇浅的,素着一张脸,看来离开芙蓉阁时,是卸了妆的,再仔细瞧,好像还特意在脸颊上抹了些草木灰,只是这一路跑下来,早让汗水冲得灰一道白一道的了。倒真是花了心思,他冷哼一声,抬手将她腮边的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又把棉巾松松缠在食指上,一点一点地给她轻轻擦脸。脸擦净了,他又心情复杂盯着她看了会儿,低声絮语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真不怕让狼叼了去…”照样是没有回答。他洗净了棉巾,小心翼翼牵过她垂着的右手,想借着光亮看清楚些,可刚展开她的手心,他一双剑眉就皱了起来。细腻柔软的手掌上遍布血泡,大小不一的,有几个还磨破了,露着鲜红的嫩肉,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望了她一眼,心中的火气又升腾起来。她却没事儿人似地睡得正酣,怡然自得地像只狡猾的狐狸,还轻声打着呼噜。他呼出一口浊气,压下火,站起身,走到门口,嘱咐景安换水,再多拿些三七粉和金创药来。景安见他脸色难看得紧,也不敢多嘴多舌,闷头办事,待样样备齐了,才去门口唤他。“公子,都预备好了”他背手站在廊下,望着树杈上越积越厚的雪,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缓缓转身,回了房里。景安回望了一眼那个树杈,他不知道公子在望什么,只觉得公子千辛万苦把人留了下来,脸上却并没有一点愉悦神色。冷风一吹,他心头的躁郁散了大半,坐回榻前,放轻手脚,撩着水,不厌其烦地给她清洗手上的泥土。热水流过伤口,有刺痛感,她终于有了些些反应,蚊子似地哼哼了两声,手指颤抖着蜷了蜷,想要抽回手。他攥紧她的手腕,瞟了她一眼,不冷不热说了句,“还知道疼?”她没答话,只稍稍蹙眉,仍是闭着眼。他也不追着问,神情专注地给她处置手上的伤。换过两回水,总算把手洗干净了。这还不算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匕首,也不管她听得见听不见,冷着脸交代说:“血泡太大,要挑破了放出血水,才能好得快些”,说完,便用力压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稳,下刀的时候一下都没抖。血泡接二连三被戳破,血水瞬时流了满手,他不紧不慢拿起棉布吸干,又挨个挤出里头剩余的血水,随后在伤口上厚厚撒了一层三七粉,用绢布把她的手掌细细缠了起来。其间,她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强忍着,总之一声没吭。而后,他又检查了她身上其他地方,她学聪明了,大腿和屁股裹了好几层,护得好好的,跑那么远的道儿,手心都磨坏了,大腿和屁股也只红肿了些,涂上药,有个一两日也就好了。等给她处理完伤口,换完衣裳,他开门出去的时候,都过去了两三个时辰。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火光一照,白得晃眼。景安纳闷问:“公子这是要去哪儿?”他反问:“没给我预备房间?”景安呆了一呆,忙让人又去腾出一间房,折腾了许久,直到后半夜,大家伙才相继歇下。翌日一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照进云陵,驿馆前院的雄鸡就跳上了墙头,立起花冠,伸长脖子,喔喔啼鸣,高亢嘹亮的鸣叫声唤醒了沉睡的人们。赶路的行人纷纷收拾行囊继续上路,驿馆里渐渐喧闹了起来。他房间里的灯也亮了,不一会儿,他就穿戴整齐,走出了房门。景安景让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出来,都先拱手问安,又不约而同问道:“公子,几时出发?”他瞧了眼她住的房间,说:“不急”。景安景让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她其实醒了,雄鸡叫响第一声时,她从沉睡中悠悠醒转,喘了口长长的气,身子动了动。“娘娘,您醒了?”是婵娟的声音。婵娟夜里醒过来,担心皇后的安危,就来了她的房里守着,这房间不大,没有多余的床榻,婵娟直接趴在榻沿儿上,将就了半夜。是以,她一动,婵娟也就醒了。眼前一切都是陌生的,她迷迷糊糊想要坐起来,可浑身上下疼得动都动不了,涣散的意识迅速汇集,她想起了昨日的一切,也想起了自己此时身处何地。婵娟转悠着把房里的灯都点亮,又回到榻前,跪坐下去,问她:“娘娘,您觉得哪里不舒服?”她看着自己被细绢布裹着的手,气馁道:“我浑身都疼”。能不疼么?没命地骑了两三个时辰的快马,骨头都要给颠散了。“您这是骑马骑的”,说着话,婵娟伏低身子,伸着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外头,压着声儿跟她说:“人说了,没伤筋动骨,就是在马上颠的,休息几日就能好,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找点吃的”。“渴了,给我喝口水”“嗳”,婵娟答应着,从旁取过茶水给她倒了一盏,又使出浑身的劲儿把人扶坐起来,接着说:“昨天一听息侯说您走的那条小路闹狼灾,可把奴婢吓坏了,好在息侯找到了您,有惊无险的,奴婢后悔死了,就不该让您去”。“闹狼灾?”她从茶盏里抬起头,一脸疑惑。“是啊,息侯说的”,婵娟点头。“他骗你的,我走了一路,哪遇到什么狼了”,她就着婵娟的手喝完茶水,继续说:“我就说他怎么手眼通天的,什么都知道”。“骗人的?”婵娟举着茶盏讪讪地,旋又松口气,“没有最好,有可就真的糟了,您被息侯抓回去,不会怎么样,可万一让狼给叼去了,那就真没命了”。“你没受伤罢?”她问婵娟。婵娟放下茶盏,又往下拽了拽衣袖,摇头,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奴婢一点事儿都没有,您还是先顾着自己罢,瞧您这一身的伤…”主仆二人正窃窃私语,就有人过来敲门。是景安见这屋的灯亮了,过来送东西。婵娟去应门,跟景安嘀嘀咕咕几句,手里拿着个瓷瓶,又回来了。她靠着软枕坐,问景安说了什么,婵娟大体说了说,景安问何时启程好,早膳想吃点什么,又说这偏僻的地界也没什么好吃的,让您多担待。“手里拿的是什么?”“药油”,婵娟边说着边递过去给她瞧,“是息侯让送来的,说让奴婢给您揉揉身上,能好受点”。她神色黯然接了过来,想起了上回他陪她骑马后的情形。像一场梦似的。之后,景安又送过来些东西,银霜碳,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吃食,药膏,大约婵娟能想到的,都送来了。抹了药油,用过早膳,她扶着婵娟起身,在房里走了两圈,又躺下。昨日疲倦至极,头一沾到软枕上,眼皮就撑不住了,睡醒一觉再躺下才觉得床榻太硬,硌得骨头疼,怎么躺都不得劲儿。婵娟出门去找景安多要几床棉被,回来的时侯脸色不怎么好,铺着床咂舌道遇见中常侍了。“息侯告诫奴婢,好好伺候着,要是再有差错,就先打断奴婢和皎月的腿,还说,先在这里歇两日再回长安…”她跪坐在窗边的坐榻上,耳朵听着婵娟念叨,扒着窗台往外瞧。晨光里,院子里人来人往,大都是背着行囊往外走的,右手边的回廊里有个人站着,她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就知道是谁,那人背着手,也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她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顺带着关上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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