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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当初被内务府派去冷宫,给刚死的母妃收尸。
但她的臂弯里还蜷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青紫,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微微地抽动着小手。
老周把婴儿揣进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里,孩子贴着他的胸口,渐渐不哭了。
这些还都是他从老周口中得知的。
他用自己微薄的月俸养大,给郗予缝衣裳、教他认字、告诉他怎么藏好自己的脸。这一养,就是十八年。
当时那个老太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孩子,你的脸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别再让人看见了。”
郗予听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其他人面前抬起过头。
此刻,他坐在冷宫唯一一张破木桌前,就着一盏将灭的油灯,研墨写信。
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发尾因为常年不见日光,带着一层冷调的乌色光泽,在昏黄灯火下像淬了霜的黑缎。拿笔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握笔磨出的薄茧。
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出少年人清瘦而锋利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而收束得恰到好处,颧骨不高但撑得起整张脸的骨相,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刀,还藏在鞘里,未曾示人。
灯火一跳,他抬起眼。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更特别的是,他眼尾处天生一抹淡淡的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染了桃花的颜色,使得容貌添得更加艳丽。
右眼角下方,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点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如同雪地上落了一粒黑沙。
这张脸上十分好看,就有七分在那双眼睛。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冷意,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郗予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桌下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是他花了半年时间从三皇子宫里偷出来的。
郗予又拿起另一张纸,模仿三皇子的笔迹,将早已拟好的“罪证”重新誊抄了一遍。
他研墨的手很稳,落笔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事实上,他确实练习了千百遍。
他把信纸凑到油灯前,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光,也映着某种冷而坚定的东西。
密信写完,郗予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熄了灯,走到窗前。
冷宫的窗户糊着一层旧纸,已经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宫墙上漆黑的夜空。
立秋才过几日,夜里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整个前额和眉眼。
远处,皇帝寝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在庆祝某个郗予不知道的节日。歌声缥缈,隔着重重殿宇传到冷宫,已经听不出曲调,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弦音。
郗予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向窗外伸出手。那只手同他整个人一样清瘦,五指张开时能看见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月光落在他掌心,凉得像水。
郗予用指尖碰了碰窗棂上积的薄霜,看着它在指腹下融成一粒水珠,然后收回手,把水珠点在眼角那颗泪痣上,像点了一滴泪。
做完这一切,郗予微微弯起了嘴角。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蛰伏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天亮时,才会露出的笑。
郗予轻声开口,对自己说。
“冬至。再等三个月。”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遥远的灯火和月光,一步步走回屋里。那道消瘦的背影挺得笔直,月光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也踩在自己的计划上。
三个月后,六宫会传遍一个消息。冷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小皇子,死了。而郗予,会站在冷宫外面的土地上,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冬至那日,宫里下了雪。
大雪从清晨卯时开始落,起初只是星星点点飘些雪沫子,待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积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把皇宫雕梁画栋的琉璃瓦都盖得严严实实,连朱红宫墙的棱角,都被这白雪揉成了软乎乎的轮廓。
可这漫天盛景,落在冷宫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只剩下透骨的冷。
冷宫的旧瓦被压得嘎吱作响,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抖落一团雪块,闷闷地砸在地上。
郗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把手里最后一块冷馒头吃完。
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这甚至算不上是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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