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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不肯跟着巴图唱歌的人,还是那样沉默地走在他前面,替他挡住坡顶上吹过来的风。
“阙执,你今天话特别少。比平时还少——平时是十五个字,今天只有五个。快到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那你怎么表达高兴?闷在心里?还是把骆驼鞍子多勒两遍?”
他指着阙执刚才无意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缰绳。
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眼前,阙执伸手替他撩开:“高兴可以看着。看着也可以高兴。”
郗予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想起冷宫里那本地理志上的一句话——“朔国王庭,置于草原腹地,逐水草而居,无城郭。”
他当时在泛黄的书页边上用指甲划了道横线,想:没有城墙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城墙的地方,草可以长到任何地方,羊可以走到任何地方,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
没有人需要被关起来,也没有人需要翻墙。而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就是在这片没有城墙的土地上长大的。
“巴图,”他忽然朝前面喊了一声,“你家离王庭远不远?”
“远!要再走一整天羊道。我阿爸说最近王庭那边商队多,羊能卖好价钱,所以我们才往这边赶。”
“那你到王庭会跟我们一起吗?”
“当然!我还要给你煮面糊,少放盐的那种。”
巴图转过身,看着坡顶上浮出来的连绵雪峰,
做出望哨的姿势,把赶羊棍搭在眼睛上遮光,“快了快了——过了坡顶就能看到王庭。你们自己看吧。”
最后几步,是郗予自己走上去的。
靴子踩在草坡上,踩过苜蓿和针茅,踩过被羊群啃过又长出来的新草。
风从坡顶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草叶的青涩。
郗予站在坡顶回头看——来时的羊道已经被草淹没,系在驼鞍上的水囊随着骆驼一动一晃,巴图的羊群在脚边散成一片白点,
阙执站在草坡半腰,正把手从骆驼缰绳上松开。
郗予转回头往前看。
草原在脚下铺开,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天边那几座雪山的脚下。在那片广袤的绿色中央,他看到了毡帐,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
白色的毡帐像雨后草原上冒出来的蘑菇,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河湾两侧,最大的一顶在正中央,比其他的毡帐大出好几圈,顶上飘着蓝色的旗。
溪水从雪山脚下流下来,绕过扎营的河湾,两岸是成群的牛羊和马匹。
郗予看见牧人骑着马在毡帐之间穿行,毡帐门口有女人在挤羊奶,孩子在溪边追逐嬉闹。没有城墙。
和书上写的一样,没有城墙。
郗予站在坡顶上,闻到风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和他在溪水边闻过的蓝色花是同一个味道。
这味道从王庭的方向飘过来,混着青草和溪水的气息。
阙执站在他的身后,和他并肩望着同一片草原,望着同一个王庭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以前离开王庭,再回来,看到这片毡帐,只觉得到了。这次不一样。”
他话到唇边顿住,没再往下说。目光缓缓从远方王庭的方向收回,轻轻落定在郗予身上。
晚风掀得少年发丝凌乱翻飞,几缕碎发贴在光洁额角,长睫微垂,竟还沾了一粒细碎的草籽,软软挂在睫尖,轻轻晃悠。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视线黏在那截纤长睫羽、被风揉乱的发梢上,目光沉缓又温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流连,周遭风声都似慢了半拍,无声缠起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
阙执伸手抬至郗予眼前,指腹极轻、极缓地捻去他睫尖那粒细碎草籽。
指尖擦过眼睫的一瞬,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得像风拂过。
郗予浑身微微一僵,呼吸骤然放轻。
长睫下意识颤了颤,眼尾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不敢抬眼去看对方,只垂着眸,耳尖悄然发烫,连纷乱的发丝都似忘了拂开。
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酥麻的涟漪,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让他整个人都陷在几分羞怯又慌乱的怔忡里。
那人捻掉草籽后若无其事收回手,步履从容,径自往前走去,仿佛方才那番近身亲昵,不过是随手之举。
“巴图,你不是说赫连部在这里也有熟人吗?你认不认识那个谁——”他想说阙执,又觉得不该从巴图嘴里套出他的名字,但话已说出一半,只好在坡顶上轻描淡写地接上自己的后半句,
“你认不认识那边卖葡萄干的。之前买的快吃完了,到了王庭得再补两包,带在路上当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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