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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你现在给我看这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在凉州城买护腕的时候可以买个更贵的。你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个便宜货,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符合。我用的东西从来不看价钱。”
“你会生气吗?”
郗予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在王城里听到的消息,老汉王只有少主一个孩子。
又想起阙执在戈壁上分的干粮,在绿洲边上自己不动葡萄干却攒着全倒给他,在石屋里脱下厚氅把他裹成蚕蛹——他用的东西确实从来不看价钱。
他的手指留在被阙执按住过的后肩上,隔着半旧的青衫布料,那道轻微的压力仍像烙铁一样熨贴着皮肤。
“没有生气啦!你不也没有问我的身份吗。”
宫墙内灯火渐次亮起,他把手从肩上放下来,袖管晃回空荡荡的身侧,
小声说了句:“走吧,带路。你自己的家,别在甬道里迷路了。”
穿过甬道是一进宽阔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老的胡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
胡杨下是一口石井,井沿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庭院两侧是回廊,廊柱上挂着铜灯,铁质灯盏里的牛油灯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层层叠叠地铺开。
郗予一路看过来,虽说是王宫,但是也并没有多金碧辉煌,也只是比平常人家精致一点。
几个穿素色袍子的侍从正在廊下添灯油,看见阙执,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右手按上左胸,躬身后退半步。
他们退下的动作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灯油偶尔溅在铜盘上滋地响一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侍从走上前来,跟阙执说了几句,语气恭敬而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少主这几天会回来。
阙执听完,转过头对郗予说:“汗王不在宫里。三天前去了北边的猎场,要再过几日才回来。他留了话——说我带回来的人,按客人礼遇。”
他的声音很平,但“客人”那两个字在嘴里停了一拍,像是发这个音对他来说不太习惯。
“你们汗王怎么知道你带了人回来?”
“凉州城有驿使。你进城“我住隔壁。”
“我住隔壁。”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矮榻前环顾这间陈设极简的房间——矮榻、木桌、两只茶碗,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让给他住了。
他垂头解开包袱,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搭在矮榻扶手上,手指摸过阙执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动作很慢,像在登记一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账簿。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理直气壮的明亮,说这间房的朝向不如客栈那间,不过比客栈豪华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铜灯放在桌上,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然后他应了句:“嗯。”
“虽然这里说是王宫,但是自古以来祖先都经常在草原生活,所以当初建王宫的时候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任何事都跟我说。”
房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风吹胡杨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侍从添灯油时铜盘磕在石柱上的轻响。
郗予在桌边坐下来,把木梳放在铜灯旁边。
窗外胡杨叶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像戈壁上骆驼的影子。
这里不是戈壁,不是绿洲,不是雪山上被风掏空的石屋,不是凉州城土坯墙的客栈。
是阙执的家——他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地方。
阙执把他带回了家,把房间让给他住。从冷宫到王城,从大梁到北朔,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
他以为自己是来游历的,但在这个放着两只茶碗的房间中央,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舍不舍得走。
他把茶碗举在灯前转了转,釉色青灰,和胡杨叶的影子搅在一起,像是下一个棋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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