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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看着榻上的荀衍。少年的唇瓣烧得有些干裂,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灵气和狡黠的眼睛紧闭着。 郭嘉坐在另一侧的床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荀衍。他想起昨日在自家院中,这小子还信誓旦旦地说“歇息好了就能补回来”。 骗子。我下次再轻易信他,我就不姓郭。 就在这时,榻上的荀衍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唤。 “阿兄……” 这一声,比方才的呓语清晰了许多。 荀彧身形一震,连忙俯下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衍,兄长在这,别怕。”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嘉也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急色,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阿兄在,阿兄在这儿,你要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荀彧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郭嘉。 郭嘉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杀气,反而坦然地对上荀彧的视线。“分我一半,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荀彧一时语塞,他有些后悔,“奉孝,你当真了?” 郭嘉毫不退让,直视荀彧:“文若兄所言,字字真诚。嘉自当遵从。”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走进房间,低声禀报:“大公子,守城战中阵亡的部曲家属已在府外等候,抚恤金与安抚事宜,还需您定夺。” 荀彧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家族事务繁重,他分身乏术。 他看向榻上昏睡的幼弟,又看了看郭嘉。郭嘉虽然行事不羁,但能力出众,对阿衍也确实真心。眼下,他确实需要郭嘉。 “奉孝,阿衍就拜托你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僵硬,“我府中侍女,会照料阿衍起居。若有需要,你可吩咐她。” 郭嘉颔首,态度恭敬:“文若兄放心,嘉定当竭力。”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他心中暗道,暂且让你小子占了便宜。待阿衍病好,再与你算账。 房间内只剩下郭嘉和昏睡的荀衍。侍女兰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多言。 “大夫如何交代?”郭嘉问。 兰儿轻声回道:“大夫说,六公子忧思过度,体虚受寒。需静养,多喝粥食,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要降热。” 一睡二十年 郭嘉点头,他吩咐兰儿取来湿毛巾。兰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的布巾。郭嘉接过布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荀衍的额头。 郭嘉的动作轻柔,每当他的手触碰到荀衍的肌肤,荀衍的体力值渐渐得到补充。 荀衍在昏睡中,只觉得一股慢慢有了力气,那股虚弱和刺痛感渐渐消退。他的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郭嘉看到荀衍的脸色逐渐好转,额头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心中松了口气,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兰儿熬好了药,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汁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公子,药熬好了。”兰儿站在床边,有些为难,“只是六公子还在昏睡,这药……” 郭嘉接过药碗,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草药的独特气味。他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荀衍,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碗。 “要不……”兰儿迟疑了一下,轻声提议,“郭公子将公子抱在怀中,婢子来喂药?” “也好。”郭嘉放下药碗,小心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臂,轻轻将荀衍从被褥中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 荀衍的头靠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他甚至能感受到荀衍身体的颤动。这比那日骑马更亲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兰儿见状,连忙端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勺药汁,递到荀衍唇边。 “六公子,该喝药了。”兰儿轻声呼唤。 药汁触碰到荀衍的唇瓣,他下意识地抗拒,紧闭着嘴。 “阿衍,乖。”郭嘉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他轻轻捏了捏荀衍的下颌。 荀衍迷迷糊糊中,闻到熟悉的气息,又听到耳边温柔的声音。他感觉安全,本能地放松下来,微微张开了嘴。 兰儿趁机将药汁喂了进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荀衍的眉头再次皱起。 荀衍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挣脱了那份沉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木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荀衍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郭嘉。对方正单手支着下颌,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缕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我……睡了多久?”荀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郭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道:“原来在阿衍看来,昏迷等同于睡觉啊。不久,也就二十年而已。” 荀衍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郭嘉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我不是郭奉孝,我是他的儿子。家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等你醒来。” 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混杂着郭嘉这番话,让荀衍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被气笑了。 这人,是在阴阳他。 荀衍也不恼,他顺着对方的话,虚弱地弯了弯嘴角,用那喑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开了口:“原来是奉孝兄长的孩儿,长这么大了。那……喊一声叔父来听听?” 郭嘉脸上的淡定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荀衍那副有气无力却偏要占口头便宜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这小混蛋。 郭嘉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将荀衍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水顺着杯沿,一点点润湿了荀衍干裂的唇瓣。 一杯水下肚,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些。 郭嘉没有立刻放开他,反而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倒是很会占我的便宜。” 荀衍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体力值缓慢而坚定地回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正要反驳。 “谁占谁的便宜?” 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戏志才一身风尘,斜倚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的景象。 他在黄巾起义前外出访友,未曾想天下大乱,交通断绝,被困在友人家中。好不容易听闻波才撤围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一回城,他先去找郭嘉,却被告知主人不在,府上老仆嘀咕着“多半又去了荀府”。 戏志才心下了然,一路寻来,未曾想一进院子,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郭嘉抱着荀衍的动作一僵,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他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转向戏志才:“志才,你何时回的颍川?城外情形如何?” 戏志才慢悠悠地走进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郭嘉。 “贤侄,你问二十年前的事做什么?” “噗——”荀衍刚缓过来一口气,差点又被呛到。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他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是烧些纸钱,好让我那死得早的爹知道知道。” 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荀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二十年。史书上,郭嘉病逝于征讨乌桓途中,年三十八。 方才郭嘉还在调侃他昏迷了二十年,如今戏志才又拿这话堵他。 他们是玩笑,可荀衍听在耳中,却字字扎心。 他看着郭嘉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想到如果没有自己的到来,这般鲜活的一个人,生命竟真的只剩下二十多载光阴。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奉孝兄长,”荀衍郑重地打断了还想还嘴的郭嘉,“莫要胡言。” 郭嘉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荀衍仰着脸,那双总是清亮温和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定会长命百岁。” 戏志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看看荀衍,又看看郭嘉,若有所思。 郭嘉想起自己昨日的愤怒与担忧。 他担心荀衍卜算天机,会折损寿数,为此不惜发火。 原来,他竟也在用同样的心情,担忧着自己吗? 那些关于生死的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入了意。 郭嘉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有些发白的脸颊。 “好,好,是阿兄说错话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意味,“长命百岁怎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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