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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过朝堂血雨,掌过家族兴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把一个从嫡长子身边捡来的小书童,纳在身边,放在心上。
更没想过,这张让他频频觉得熟悉的脸,会成为往后岁月里,缠了他半生的执念。
可看着怀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他忽然觉得,往后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岁月,或许能多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
苏慕屿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好像还在姑苏临河的小土屋里,母亲坐在油灯下做绣活,指尖被针扎破了,放在嘴里吮一下,回头笑着叫他的小名;又好像跌回了王珩之的院子里,被马鞭抽得滚在雪地里,耳边全是恶毒的咒骂与哄笑;再一眨眼,又是暖香坞的软帐,王砚辞的手掌落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叫他“小屿”。
直到怀里冰凉的青瓷瓶硌得胸口发疼,瓶里的红梅落了满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还在王砚辞的外书房,还在西边那个最阴暗的墙角。
他被罚在这里当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花瓶,从日头高悬到夜色深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他不知什么时候哭着睡着了,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瓶红梅,腿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浑身冷得像块冰,胃里饿得一阵阵抽痛,连后背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而他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王砚辞就站在他面前,玄色斗篷上还沾着外面的风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垂眸看着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压依旧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苏慕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忘了自己腿麻得站不起来,慌慌张张地想要起身跪好,可刚一使劲,就腿一软,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眼看就要摔在冰冷的青砖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带着熟悉的冷松香,还有外面风雪带来的凉意。
可那双手只扶了他一瞬,就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立刻收了回去,王砚辞的眉峰蹙得更紧,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怎么?站都站不住了?之前拿尺抽我朝服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去哪了?”
苏慕屿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终于清晰地记起,王砚辞罚他在这里站着时,说的那些字字戳心的话。
他哭着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说自己只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王砚辞就冷着脸告诉他: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个玩意儿,就该守好玩意儿的本分。玩意儿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该仗着主子的几分纵容,就没规没矩,闯下滔天大祸。我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给我惹事、丢我脸面的。”
他当时只觉得羞耻又恐慌,现在再想起这句话,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濒死的不安。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跪直了身子,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死死抓住了王砚辞斗篷的下摆,额头抵着他的靴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又卑微:
“家主……奴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别罚奴了……奴再也不敢了……”
“你错在哪了?”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冷冷的,没有半分松缓,心底的火气却比先前更盛,“我看你根本就没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他气的从不止是苏慕屿一时莽撞损毁朝服、坏了尊卑规矩,更是气这少年刻进骨血里的自卑自贱。
他给了他脱离泥潭的生路,给了他旁人求之不得的偏宠与宽待,事事为他兜底,可这孩子偏偏看不清,只把自己当成靠一张皮相讨欢心的玩物,半点不信自己对他是真心相待,反倒把所有纵容都归为年轻貌美的施舍,这份自我轻贱,比不守规矩更让他心堵。
“奴错在不该耍小性子,不该拿尺抽家主的朝服,不该坏了家主的规矩,不该恃宠而骄、没大没小……”苏慕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自下而上望着他,眼里全是哀求,心底的自卑也跟着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自始至终都不敢相信,权倾朝野的家主,会真心爱上他这样卑贱如尘的人。
他无父无母,无家世无依仗,不过是生了一副清秀的脸,占着年轻单薄的优势,能被王砚辞留在身边,不过是这张皮相合了主子的眼,合了他一时的兴致罢了。
家主给的暖居、给的体面、给的次次纵容,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苏慕屿这个人,只是因为他这张脸,他这副能供人取乐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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