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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糕蒸了好几笼,每笼背面都刻了字——“何安”与“秋月”,字迹依旧不好看,每一块都是牧欺尘自己拿小刀刻的,刻坏了好几块糕,刻到最后一块时刀还滑了一下,在“月”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秋月笑说就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牧欺尘却说像胖拂尘。
沈修凌与牧欺尘并肩坐在主位。何安今日脱了内监的靛蓝袍子,换了一身牧欺尘替他备的新衣——料子是月白色的织金云纹,与牧欺尘平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袖口略长了些,秋月连夜替他收了一截。
他跪在地上向沈修凌与牧欺尘叩头,连磕了三个,额头却抵着地面不肯起来,肩膀已微微发颤。
牧欺尘从座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地上搀起来——“何安。你跟了陛下大半辈子,从前在乾元殿廊下值夜,风雪夜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秋月,以后每年腊八秋月都不用一个人喝腊八粥了。”
他顿了顿,从秋月手中接过那只以油纸裹了又裹的松脂糖浆罐,塞进何安手中,“这是刘师傅今晨新熬的最后一罐。他说这罐不卖,是留给何公公的。”
何安抱着那罐糖浆,连连点头,眼角流出的泪淌了一脸。他转身望着沈修凌,沈修凌将手中那盏茶轻轻搁在案上,也说了两句:
“何安,朕幼时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是你跪在朕身后替朕挡着风。后来朕登基做了天子,你在乾元殿廊下值夜,每回朕批折子批到三更,你便端着茶盘进来,茶是温的,你的手却是凉的。
今日朕便替你做这个主婚人,抛去天子身份,是你伺候了我这十几年,也算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端起案上一盏新斟的酒向何安与秋月遥遥一举,饮尽之后将杯底轻轻搁在案上,说了两个字——“百年。”
两人齐齐叩首:“谢陛下隆恩!”
秋月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何安手中的糖浆罐,她今日穿着那件藕荷色嫁衣,领口兔毛蓬松如雪,发间插着那支兔子簪,簪头的卧兔耳朵在她低头的动作中微微颤动。
她将糖浆罐轻轻搁在身旁,伸出手将何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合在掌心中,笑说——“何安,从今往后,你嗓子不舒服时不必再含着陈皮,我亲自给你熬杏仁酪吃。”
何安握着她的手,脸上的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最后索性拿袖口蹭了一把,粗声粗气小声道:“杏仁酪记得要放陈皮不放姜,我在乾元殿廊下含了大半辈子陈皮,那陈皮原是你给的,以后还是你亲自做,倒是从罐子里变作碗里了。”
满座宾朋皆笑了。刘师傅在灶前以铁勺敲了一下锅沿,大嗓门压住了满堂笑声——“何公公!你这一成亲,老夫倒有个不情之请!秋月那手陈皮腌得比御膳房的都好,以后每月能不能腌上一罐送给老夫?老夫拿松脂糖浆跟你们换!”
何安回头望了秋月一眼,秋月抿着嘴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何安便壮着胆子回了一句——“刘师傅,这陈皮自是秋月腌的好,不过她的陈皮我可做不了主。”
“哟,还是老婆奴哈哈哈哈哈哈哈……”
“哋!你这张老嘴真是什么都往外哆嗦!”
笑声中,牧欺尘无意识攥着沈修凌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中缓缓画了一个圈。沈修凌便偏过头望他,他正望着秋月发间那支兔子簪出神,烛光将他的侧脸镀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牧欺尘轻声说道——“陛下,秋月今日大喜,阿宁却没能赶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了,我看今日的天色,倒是分外熟悉,像……”
沈修凌静静听着,自然接上话——“蟹壳青。像极了皇后入宫时穿的褙子颜色。”
牧欺尘盯着窗外的天,笑眼眯眯,将沈修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陛下,我想阿宁。”
沈修凌抬手将他揽进自己怀中:“好,等何安秋月两人安顿下来,朕与你一同去看她。”
·
宴散时天色已暗了大半。何安与秋月被刘师傅拽着灌了好几碗荞酒,秋月酒量好,面不改色地替何安挡了好几碗。
刘师傅灌到最后自己先趴了灶台,还攥着何安的袖子嘟囔——“何公公,那罐陈皮记得给老夫留着啊!千万留着啊!”
秋月摇了摇头,将醉倒在灶前的刘师傅安顿好,又将以油纸裹好的杏花糕分送给今夜值夜的禁军左营侍卫们,每人两块,一块刻着“何安”,一块刻着“秋月”。
她做完这些回到暖阁门口,牧欺尘正倚在门框上等她。牧欺尘将一只以绸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塞进她手中,说这是我给你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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