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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辰时,阿香才拖着步子回到家。累得连学生衫都没换,直接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谭巧音推门进来时,她被子只盖了半边,鞋都没脱。 她走过去替人脱了鞋,拉好被子。弯腰时看见阿香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痕,脸颊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把阿香额前的碎发拨开。这孩子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头。 她低下头,在人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嘴唇碰到眉心的瞬间,阿香的眉头松了些,没醒。 谭巧音在心里叹气。 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就这么折腾自己吗? 可她也知道,阿香不是随便交付热情的人,一旦认了,就会掏心掏肺。 她不意外,只心疼。心疼这孩子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心疼她谈个恋爱,也要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晨光照在阿香终于舒展了些的睡脸上,才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出发那日,谭巧音穿了件深红色暗纹旗袍,点翠珍珠耳环轻轻晃荡,发髻上插一支素银簪子。脊背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旗袍下若隐若现。 阿香拎起她的皮质行李包,笑着说:“谭巧音,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玩。这几天你不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女人走在前面,没说话。旗袍收腰极好,走路时腰肢轻晃,风韵流转。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感慨:“你养了我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出去玩过一次,这次一定要尽兴。” 谭巧音听着身后的笑言,心口却猛地揪了一下。 香儿在催她走。 是觉得她不在家,更方便吗?是想趁这几天,跟那个女孩多待一会儿吧。 她弯了弯眉眼,接过行李包,不露声色:“那我走了。” 阿香站在走廊上挥手,说玩得开心。 谭巧音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阿香脸上的笑就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回到空荡荡的大院,趟栊门敞着,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心头发慌。她下楼敲了西洋蔡的房门,借了他那辆宝贝二八大杠,想去珠江边转转。 阿香跨上车座,蹬着车往长堤去。江边的风夹着暮春的细雨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骑了很久,雨忽然变大,又急又猛,砸在江面上、车把上,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一点儿没想躲。 冷雨天,她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她蹬得更快了。雨幕里恍惚又想起那个雨夜,她们在麻石街上唱歌、接吻,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少女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不由自主张开了双臂,想抱住眼前的雨雾,抱住那段见不得光的回忆。 车把猛地一歪。前轮碾过一块湿滑的石头,整车往旁边狠狠一倾。 她连人带车摔在堤岸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香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满是泥水和血痕的手掌,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扶着车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推。 回到大院时,西洋蔡看见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样子,连忙翻出半瓶跌打药酒递过去。阿香道了谢,自己上楼回了房。 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水盆,忍着疼冲了凉。膝盖的擦伤遇着热水,刺痛钻心,她咬着牙硬扛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满洲窗上。她躺回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只枕头,可再也闻不到那人的味道了。 雨这么大,她在邮轮上,会不会冷呢。 妈妈,我这儿难受 第二天阿香就发烧了。早上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硬撑着去灶房热了点粥,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下午阿玲提着食盒兴冲冲来敲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跑去找了金医生。把脉后说是淋雨受了风寒,加上长期缺觉、饮食不调,底子亏空得厉害才烧起来。 金医生开了两剂药,吩咐多休息、好好吃饭、不能累着。 阿玲一一记下,煎好药端到床头,问要不要想办法联系谭巧音。阿香哑着嗓子说别打扰她玩乐,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东方珍珠号邮轮上。 谭巧音倚在甲板栏杆边看日落。海面铺着一层碎金,银鱼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海风把她的卷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拢。 林晚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递了一杯红酒。她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微酸带涩。 甲板上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子亲吻。那年轻女子棕红色的卷发,年纪看起来比她的女伴小了许多。她们的吻毫无遮掩,热烈而坦然。 谭巧音看着她们,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中。 林晚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弯了弯:“在西洋这种事很平常,爱就爱了。跟年纪无关,跟身份无关。” 她说着,手慢慢伸过去,想覆上谭巧音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指尖还没碰到,谭巧音已自然地抬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朝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歉意。 林晚意也笑了,收回手重新拿起酒杯。两人安静地站着,一起看完了这场海上日落。 谭巧音指尖微微攥紧了栏杆。 ——爱就爱了? 说得轻巧。她和阿香,哪里是一句"爱了"就能揭过去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邮轮的舱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舱房很安静,只有海浪拍着船身的声音。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下意识往旁边摸,又倏地收住手。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脑子里全是阿香。 断奶那晚,阿香站在门口说“早歇,谭巧音”时平静得毫不在意。第二天,阿香躲着她的目光,匆匆扒完饭就出门。再后来,阿香牵着张敏的手走在麻石街上,笑得眉眼弯弯。 她睁开眼,坐起身,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不能想。 想了就会前功尽弃。 邮轮靠岸那天,谭巧音坐黄包车往回赶,心里揣了好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想告诉阿香,这几天在海上,每天都在想她,记挂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温书。想告诉她,其实很怕她长大,怕她以后不回来喝自己煲的汤。 黄包车直接停在大院门口。她提着行李走进趟栊门,喊了两声“香儿”,没人应。推开阿香的房门,也空着。 踱到天井,才看见人缩在小凳子上。面前食盒敞着盖,粥早已放凉,凝了一层薄膜。 阿香散着头发,披着旧蓝布学生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地望过来。认出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妈妈……谭巧音,你回来了。” 嗓子疼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谭巧音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尾,心口猛地一揪。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你这是做什么?张敏呢?她不是最会照顾人吗,怎么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吹冷风?” 阿香愣了愣,垂下眼,把身上的学生装裹紧了些,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 谭巧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堵了。她宁愿阿香跳起来跟她吵,跟她闹,跟她说“你凭什么管我”,也不愿意看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缩着,一声不吭。 可她拉不下脸软下来,只能梗着脖子,过去探她的额头,竟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还坐在这里,你是嫌自己命长?”她架起阿香的胳膊往楼上扶,语气依旧硬,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柔。 阿香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锁骨,整个人软得没半点力气,连抬脚都费劲。 谭巧音把她安顿在床上,转身去灶房熬粥、烧水、翻出金医生上次留下的退烧药。她熟练流畅地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是担心得一塌糊涂。 粥熬好了,她扶着人一口一口喂。阿香乖得很,张嘴、吞咽,全顺着她的意思来。 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给人擦脸。擦到手臂时,瞥见手掌上结了薄痂的擦伤。她握着阿香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暗红色的痂印,又气又心疼:“怎么弄成这样?养了你这么多年,当宝贝似的捧着,才离开几天就……”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她起身换了盆热水,再擦时动作放得更慢,绕过伤口时格外轻。 阿香烧得迷迷糊糊,眼半睁着,轻轻哼了一声:“疼。” 谭巧音的手立刻停了,俯下身看是不是碰到了伤口。 阿香却转过脸,蹭着她的手指往掌心贴,滚烫的皮肤蹭着微凉的指腹,声音又轻又黏:“妈妈,我好疼。” 谭巧音的心酸酸麻麻的,她把女孩从被子里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睡衣传过来,她在女孩耳边哑声说:“妈妈在这,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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