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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守着行李等,心里越来越慌。 码头上的喊声越来越近:“日本人过来了!要扔炸弹了!” “船上没遮挡,会被炸死的!” 船上彻底乱了,人疯了似的往舷梯口涌,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船长在广播里喊:“引擎修好了,马上开船,不要下去!”可没人听得进去。 混乱里船长下令收尾板。阿香猛地站起来,行李都顾不上了,扒着船舷往下面看,在人群里疯找那抹月白色。 阿香喊破了嗓子:“谭巧音!” 声音被人群的喧闹吞得干干净净。 人潮从船上往下涌,谭巧音却在码头逆着人往船这边挤。 阿香终于看见了她,无数晃动的人头之间,那抹月白正艰难地往这边挪,头发都挤散了。 谭巧音也看见了她,仰着头喊:“香儿!我在这!等我!” 阿香拼命往舷梯方向挤,一边挤一边跳起来挥手,可人群像一堵墙,死死挡在她们之间。 谭巧音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阿香只能看见她高高举起的手。 尾板开始缓缓升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的码头仓库炸开,“轰”的一声,气浪掀得轮船剧烈摇晃。 旁边的人疯了似的推搡,一只胳膊肘狠狠撞在阿香额角上。她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舷钢板上,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嗡鸣。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谭巧音挥着的手腕和她骤然发白的脸。 谭巧音还在往尾板冲。 尾板越升越高,人群裹挟着她往后退,一步、两步。 她看见阿香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谭巧音撕心裂肺地喊:“香儿!” 可声音被爆炸声、汽笛声、人群的哭喊声吞得一干二净。 尾板“咔哒”一声合上了。船身缓缓离岸,汽笛长鸣,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谭巧音站在码头上,周围人挤人、人推人,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和尖叫,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驶离码头,看着阿香倒下去的那个位置,那片离她越来越远的甲板。 又一颗炸弹落在不远处,地面都在震,人们四散奔逃。 她踉跄着站稳,然后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冲过去。 抬手把旗袍下摆一掖,攀上码头边缘的石栏,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船驶离的方向,纵身一跃。 阿香悠悠转醒的时候,额头上一片黏湿。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她迷茫地晃了晃脑袋,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灌回耳朵里:哭喊声、咒骂声、海浪拍打的声音。 船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 阿香突然回过神,转身就往甲板深处跑,扒开一个又一个人,疯了似的找。 月白色旗袍,金丝玉耳坠,挽起的长发。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她扑回船舷边,往远处看,码头已经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阿香抓住旁边一个姑娘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戴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她没上船!她还没上来!” 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见到……” 阿香松开手,转身就往船舷边冲,伸手去扯挂着的救生圈:“我要回去找她……我要回去!” 那姑娘和几个女水手连忙冲过来,死死按住她。 姑娘抱着她的腰急道:“你不要命了!船开出去这么远,游不回去的!” 阿香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着谭巧音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劈了。 姑娘蹲在她面前,声音也哽咽了:“你家人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刚才炸弹大多只落在水里,她说不定没事!你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到了英国再想办法联系,才是唯一的路啊!你听见了吗?” 阿香的挣扎慢慢停了。 她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手无意识地攥紧那两张船票。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谭巧音的。 两张票都还在,可人没上来。 她把两张船票紧紧按在胸口,蜷缩在甲板角落。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结契那天,谭巧音在她耳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原来有些誓言,真的会被天听见。 原来山海相隔,从这一刻就开始。 分离 船在海上走了不知多少天。 阿香数不清了,七天,十天,还是更久。她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海永远是那片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她每天都抱着那只藤箱坐在甲板上,旁边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这场该死的战争。 她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英吉利,第一件事就是去电报局。 过了几日她才从水手嘴里打听到,船上的无线电优先供军务和船长调度,民用加急报每天只放十个名额,八个给头等舱,统舱仅留两个配额。天不亮就要去电报室门口排队,晚一步都轮不上,且一个字一先令,费用是陆地上的三倍,还不保证送达、不退钱。 “这年月,无线电波都金贵。”水手撇撇嘴:“能排上号都算你运气好。” 阿香连着排了两天,都差了一个名额。 第三天她起得更早,天还墨黑就守在走廊里,冻得指尖发麻。刚站定没多久,那个女孩抱着胳膊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别排了,今天统舱的号,我排到了。” 阿香愣了一下:“你不用吗?给家里报平安?” 女孩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家里人都没了,没谁可发。剩下的钱还要留着到岸用,舍不得花在这上面。”她把写着号码的小纸片塞到阿香手里:“你用吧,你比我更需要。” 阿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喉咙发紧。 “这……太贵重了。” “贵什么,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女孩推了推她的后背,“快进去吧,一会儿报务员该不耐烦了。” 阿香攥着纸片走进电报室,报务员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张窄小的电报纸,笔尖敲了敲桌面:“统舱配额限十二个字以内,多了发不出去。先付钱,收不到不退。”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心里翻来覆去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有没有追上船,有没有事,想说自己很想她,说自己到了英国一定想办法回去找她。 写了划,划了写,纸边都蹭起了毛,最后只落下短短一行,连标点都省了: 吾爱巧音吾安抵英即联络香。 十二个字,字字都掂了又掂,生怕多占一个字。 付了三倍加急费,把纸条递进去的那一刻,她长舒了口气,像把半颗心都寄了出去。 出门时女孩还在走廊等她。见她出来,笑着问:“发出去了?” “嗯。”阿香声音有点哑,“谢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多大点事。”苏念安耸耸肩,往甲板方向走,“反正我也没什么人可惦记。你不一样,有人等着呢。” “对了,还未问你名姓,我叫凌见香。” “苏念安。”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边,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阿香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又踏实又空落。踏实的是终于把平安递出去了,空落的是不知道这十二个字,要飘多久才能落到她手里。 船停靠南洋补给那天,阿香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男人驾着小艇过来,扒着舷梯朝她喊:“阿妹,我在这边跑船。有艘货轮能带你绕香港回广州。” 阿香的眼里瞬间燃起神采:“真的吗?” “珍珠都没那么真!”男人龇着一口黄牙笑,比了个手势,“只要这个数。” “好。多少钱我都给。” “阿妹你放心,你家人没上船,我知道你急。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应该的。”男人笑着伸手要扶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别信他!这人已经在船上盯了你两天了。” 苏念安声音压得很低,瞥了眼船下的男人,“你想想,真有船为什么不公开卖票?现在船票那么抢手,非要躲在船下拉客?南洋到广州的航线早被日本人封锁了,他是骗你钱的,看不出来吗?” 阿香愣了一下,转头再看那男人,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哨声,几个穿制服的水警往这边跑。男人脸色骤变,一把抢过阿香手边的布包,翻身跳下舷梯落在小艇上,马达轰鸣着窜远了。 阿香跌坐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担忧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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