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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也红了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浑身都笼罩在一种幸福的柔光里头。 南水说不上自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就是觉得面前的这碗糖水鸡蛋甜的太过粘牙,咽的时候也太噎人。 “嗯。”她快速的把这碗鸡蛋连着汤一口气全部吃干喝净,然后把碗放下,扭头走出去了。 背后传来小声的说话。 “你别在意,老陈,这孩子就这样……” 南水没留步,这话就只当没有听见。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南水也没在意过,只记得那一天,家里格外的热闹。 外头百日宴人来的不少,她就在屋子里头没出去,那些热闹纷纷杂杂,从屋子的每一个缝隙里穿进来,叫南水觉得自己做的这房子还不算坚固。 她偶尔能听到她娘跟众人和声细语说话的声音,那里头是喜悦,是温和,像是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头呼痛的人,不曾存在过一样。 南水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她娘真的从那场痛苦里头脱身,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外头传来几声敲,南水知道是谁。 她停了片刻,还是起身来开门走了出去。 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正看着她,“出来吃饭吧?” 南水点点头,走了出去。 好在这天并没什么人来触她的霉头,也许是提前有人交代过了,总之没人过来找她搭话,她就安安稳稳的把这个饭吃完了。 那孩子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像是从一开始就和她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没关系,南水想着,把一筷子肉塞进嘴里,用力的嚼,人和人来也许就是不同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娃娃多可爱,嗯?”身边的人交谈道。 “可不是嘛,长得白胖胖的,往后肯定是个出息小子!” 南水忍不住想,当年她出生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场面吗?这些人也在这样想象她有一个好的将来吗? 想到那个亲手被她处置的人,这些恐怕都是不可能的。 她的百日宴有没有办?就算办了,来的那些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脱口而出的祝福,是真的觉得她将来一定会好,还是怕惹上麻烦才随口敷衍? 这些都无从得知了。 南水十五了,那些她幼年时期发生的事情都已经无从考究,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过了这日之后,往后的几年虽说说不上有多么的富裕顺遂,但至少就这样无波无澜的又过下去,还算不错。 只有一样,南水现在二十,在十里八乡已经是出了名的怪胎,小孩子们见到就取笑她老姑娘,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们都做了媳妇儿,孩子都已经有几岁了,看见她更是透出一种无形的陌路。 其中有一个两个还算心好的,又觉得她可怜,每每说起话来总是明里暗里的劝她。 “你现在这个岁数也还不是找不到好人家,要是实在凑合凑合过,那些新丧了妻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只要眼光放亮些,里头总还有能看得过眼的。” 那姑娘拉着身边哭闹不停的孩子,从一边买过来糖人儿哄孩子,一边又继续和她说,“你一个人终日只是替别人做工,往后可怎么弄才好?” 又是那样她最不爱听的话要说出来了,南水几乎能提前预知,果然,接下来那话就脱口而出了。 “这年月,没有个男人顶事,家里到底是周转不开啊,你看我,也不是我要冲着饿肚子的吧唧嘴,如今我终日里并不做别的事情,只要把孩子哄好,哪里有你这样的辛苦?” 她把声音又放低了些,“何况,你娘眼下有了孩子,有了心里疼的,我们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比得过兄弟?说到底在自个家还不如在公婆家里得人看重。” 她拉着南水的手,“你瞧,这些年来你这手给糟践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没见过你这样硬要骨气的,本也不是坏事,那姐姐耽误了好几年,也是死活不愿嫁人,可真等碰到了那个人,如今也和和美美,人都漂亮起来,前几日我在碰见只和我说后悔早些年那样固执。” 南水把手收回来,“不劳你这样担心,我自己有盘算,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孩子瞧起来,似乎想回家了。” 这姑娘便低头又去哄着孩子,三言两语的拉扯着,不情不愿的回家去了。 南水看着街边的糖人,她也想做这手艺,日子又漫长,又透着乏味的苦,南水总是忍不住想起糖刚熬出来的时候散发出的那股甜香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是能将人包裹起来,留存在最温暖,最柔软的里,停留在一段明明在她过往生活中并不存在,但却似乎总有着影子的温暖的生活里。 南水觉得那种感觉奇异的美妙,所以她一直想要学做糖,可她娘却始终推辞,只这一门手艺,却前前后后的拖了好几年,终究是不肯向她透露一个字。 南水从前小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太小了,还没法学会这东西,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岁数,那就不是人的问题了。 因为这段无缘无故的拉扯,她也没了心思继续去做工,只想着有些不太舒服,便就提前回去了。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 孩子哈哈的笑,大人笑着说话。 “我们阿宝厉害,这样快就学会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将来要不要做一个大官才好?” 熬糖的甜味儿隔着门缝传出来。 南水停住脚步,没有推门。 听着两个大人接连的夸赞孩子。 听着糖水咕嘟咕嘟的冒泡的声音。 听着孩子高兴的,慢吞吞的说话。 院子里头有一个庞大的糖泡泡,将里头的三个人圈在一起,笼罩进柔软的,甜蜜的地方—— 南水二十年来只能远观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脑袋有一根筋拉扯着痛,像是穿过了二十年,一只小小的,属于孩子时候的手拉扯出她的疼痛。 痛到她肠胃抽搐,伸头干呕。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指节用力的,一下一下的叩在头上发痛的地方,她想把那痛处找出来,挑掉。 然而却做不到。 她在那里坐到了天黑,听到里头的一家人终于歇了动静,才打算起身。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南水猛然扶住门框,眼前一黑,险些摔下去。 一股眼泪憋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哽咽着想咽下去,徒劳。 眼前一点儿一点儿褪去黑色,门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她推门进去,没人在院子里,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 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发痛,但是好在终于不用撑着这副身躯,她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明天,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她想。 泥巴的手掌宽大而柔和,厚重的拍打着她小小的身躯,带着温热的体温,将她包裹起来。 “睡吧,睡醒就好了。” 这声音从九霄外传来一样。 南水感到轻盈,温暖,像是回到出生前的那片水一样安宁——是谁在抚摸我? 她想象中的,那个高大,浑厚,无所不能的,包容的母亲吗? 她抬起头,看到十万八千丈高的泥像,太高了,太大了,她渺小的一双眼睛没办法容纳那泥像的任何一块儿模样。 那手掌抚摸她,“快睡吧。” 南水忽然想要哭一场,“你是谁?” 她的声音传出去。 没有回应,脚下的睡眠晕开波澜,小雨,也可能是眼泪。 她坐在水里大哭一场,臂膀抱着肩背,自己拢抱自己,“我好伤心。” 她说,“谁能救我呢?” 她觉得自己难过的要失去一切,“谁能救我呢?” 她没有母亲吗? 她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牵绊的人,没有能做的事,没有前路,没有一句关怀。 如果这就是她一生要继续下去的生活,她非要坚持下去是为了什么呢? 千山万水定要离仙神指引渡此路 梦中十万八千山,竟然没有一个能叫她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寻索一夜,到最后只看到了那泥像抬手,手掌盖下来,将她彻底融入温暖之中。 天亮了。 南水睁开眼睛,那泥人不知为什么在她掌心抱着。 她没太在意,只是还在回味着那种感受,那种被人拥抱着,抚摸着的感受,像是能够抚平过往苦痛,叫她从心底里得到安宁的感受。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过了很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不打算在这里留下去,那该去哪里呢? 南水想到梦中的连绵山峰,那会是神仙的指引吗?会是指引她去那个地方吗? 可她并不知道那种地方在哪里,不过,不管在哪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无法适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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