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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剩多少时日了,因此不愿意西棘离开自己,浪费最后的这些时间。 “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在魔界也可以,你还是要回去的吧?那样你来看我,就近一些。” 西棘的眼泪淹了她。 “哭什么,你看,这样也好,你就知道有一天你老了是什么样子的,这世上人人都没见过自己死的样子,你不是有这运气了?哈哈哈……” 南澜胡乱说这些挖心的话逗人开心,然后稀里糊涂的又睡过去。 某天早上,她忽然醒了,醒的时候西棘还睡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下一点儿也不像了,她头发白透了,脸上的皮肤也皱起来,像是……像是什么想不起来了,斑块是老人都有的,南澜以前见过,她看自己的手,和西棘的放在一起看,已经看不出曾经一模一样的痕迹了。 “光阴,奇也。” 窗外风声不小,南澜抬手推开窗,一股凉风冷冽冽吹进来,外头一地金黄。 夏天结束了,秋来了。 南澜捡起来窗边枯黄的叶子,想象它夏天在枝头晃动的模样。 她想,她还是运气好,旁人临死想忆念往昔,大约只剩一个模糊的面目,而她只要偏头就能看见自己年轻的模样。 南澜没偏头看,趴在窗框上,盯着那片叶子,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头痛的厉害,浑身发冷。 屋子里咕嘟着药砂锅,一点儿火苗映出光来,暖和的样子。 西棘盯着她,眼却没神,南澜看她眼皮肿了些,好像用力揉过。 “我……”南澜想问自己怎么睡这么久,嗓音却哑的没声了。 温水喂过来,只有一小口,“药一会儿就好了,留下肚子。” “喝药?” “你着凉,起热了。”西棘好像是生气,又好像是累了,声音低微。 南澜哑口无言,这人老了身体竟然可以这样不中用,刚入秋看个落叶就能病倒。 她记起来自己从前趴在雪地里埋伏,几个时辰不动弹,冻得脊背发紧牙齿打战,也没病过。 赏秋而已,要是看场雪,难道要冻死不成? 说起雪来,“我能看上今年的雪也不错,你找人问过吧?我还有多少日子能活?” 西棘捂住脸,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约摸两个月。” 十一月,十一月说不定真能等到下雪。 “我争争气,陪你看了雪。”南澜伸出手,捧着那张含泪花的脸,像捧到春日树梢的嫩芽。 “哭什么,我们没有母亲,要不是这一遭,你还不知道给人养老送终是怎么回事。” 泪花儿打在苍老的手心,南澜叫她哭的心肝发痛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疼爱子女的父母总要把孩子搂在怀中糖心蜜饯儿的哄。 原来疼惜不忍是这样心情。 “你若真是我生的就好了。” 取万宝金丹炸破论得失剑斩今分 “若你是我所生,而非是我,我定把你堆在暖房糖椅上,千疼万护,叫你好好长大。 吃得饱,穿得暖,文章要挂裱,习武用的刀剑我亲做,生壮长高,沐风雨不倒。 给你买最好的金丝酥,带你放最高的纸鸢……” 她絮叨说许多憧憬,西棘就听她的话,听得到里头的遗憾。 她们一同刻骨那些眼下看来很小的事,一口吃食,一句笑谈,在年幼时轻轻一划心脏,竟随着年岁生长一同扩大,哪怕后来历经摧残的时刻更加难熬,却仍能最先流出脓血。 以致将死难忘。 南澜胡乱说着这些话,就着西棘的手喝了一遭药,苦的对着床边呕了几下,眼泪鼻涕和口水狼狈下流,她不自觉揪着头发,牵动头皮以缓解头痛。 西棘拿水给她漱口,又拿手帕给她擦干净。 “我……”南澜喘几口气,抬头看见镜中自己模样,一时失语。 她回身躺下去,终于不再说话,盯着房梁,许久不动弹。 西棘就看着她不动,看着她突然苦笑一声,“我还挺狼狈的,有点儿难看。” 西棘没说话。 南澜不是在意容貌的人,衰老或是丑陋,于她都不那么关紧。 只是突然想到自己从前并不怕苦,也并不会这样明显的反刍那些很久以前的痛苦。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一往无前的人。 原来世上能够粉碎坚定的东西有很多。 衰老,疾病,贫穷,痛苦,折磨人的身或者心。 她也有这样难堪,这样难看的时候,被一碗药苦到,被流浪时投向旁人生活的目光苦到,被偏颇与后悔、信任与愧疚苦到,被一块酥、一把刀、一句称赞、一个眼神苦到。 以至于临近死亡,却先为前生而哭。 哪怕面对自己,这样的不甘和怨恨,也太过令人耻于面对了。 她口口声声说要给西棘的那些,正是她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人总耻于说出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却又在倾诉爱时最先给予自己期望得到的东西。 西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狼狈的。 “喝了药,就睡一会儿。” 那只手落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捧了捧,像是对待襁褓里的婴孩。 秋天也慢慢过去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南澜老老实实的靠着西棘,在窗口看完了雪,闭眼断气了。 西棘不信她就这么死去了。 然而翻来覆去等了多日,南澜却越发冷硬,脸色青白,嘴唇发灰,后又软了下来,却仍一口呼吸也不复,确确实实是个死人了。 天道骗我吗?西棘在冬天里抱着冰凉的尸首反复聆听是否有血脉重新跳动的声音。 然而哪怕用尽所有办法,甚至启用法宝搜寻六道,也只有她锦囊中那把残缺的琉璃匕首发出轻微的回应。 可南澜通过试炼了,不是么?她不应当不死不灭吗? 为什么她死掉了? 西棘枯坐又一夜,外头的雪融化了,又重下一遍。 山带白帏水成冰,她悄无声息的到九重天去了。 …… “疯子!你是疯子!!” “来日必杀你祭刀!” 九重天才失凌渊,又败大战,没想到困天鼎失守,威武神叛逃还不算完! 那偷生的魔头竟一夜连夺六十五位武神之力,转眼便消失了! 将诸神当做什么? 次日六界再现异象——天地流彩。 “谁炼化了什么东西?怎么会引的六界变化?” 困天鼎此时刚刚熄火。 西棘面色如常,无视那轰然之气鼓的她衣袍烈烈,无视一旁损毁的无数天材地宝,无视闻声而来的各界人士,也无视天地异动。 一枚滚圆的丸子浮在半空,金光不可直视。 西棘抬手捏来—— 轰隆隆! 唯一完好还能看出样子的困天鼎也彻底炸成灰烟。 有赶到者时,只见一片焦炭海里,立着个人,衣破袖毁,手里的东西金光不可视,恍惚是个丹药。 而这片狼藉里头,唯一被保护的,是个苍老的尸首。 “这不是……”来者面面相觑,都认出这始作俑者是谁了。 “这魔头到底要做什么?” “听闻她昨夜发了疯,在九重天连夺武神之力?” “不止,我听闻她昨夜还回了魔界,取了一样东西。” “什么?” “虚通匣。” “收纳十面凌渊的虚通匣!?” 天上云坠月飞,日光夺彩,地上山川震颤河水倒流。 众目睽睽。 那枚凝天地神之力的丹药轻快的滚进了南澜的口中。 无人喘息。 西棘目光热切,密不可分的注视着这具苍老的皮囊—— 化腐朽为神奇,活死人生白骨! 能不能? 那枚金色的丹药散发的光芒从南澜的脸颊滑向咽喉,再被推向心腹。 金光逐渐笼罩全身,通达脉络,西棘几乎要稳不住呼吸—— 就要,就要! 她盯着那双眼睛,等待眼皮睁开,南澜与她对视,她嘴角的笑容几乎破出! 金光一眨眼间达到鼎盛! 轰隆!砰! …… 烟尘,光彩,力量,灵流。 三番六道消息传遍了: 魔头将十面凌渊、众武神之力、奇珍异宝无数汇集一起,偷来困天鼎炼化丹药,只为救回神魂破碎的威武神南澜—— 南澜炸了。 当日在场者眼看着那具皮囊在金光中炸成齑粉,只剩下一个木然立着,嘴角笑容还未及收回的魔头。 那地方选在荒无人烟的“十万山”,如今群山轰平,一片坦漠,漫空流转七彩祥云,迎风成龙卷,活物不敢近。 各界凑齐争论起来。 “这十万山云彩如今定然就是十面凌渊汇集所成,那魔头只顾伤心,何不趁机夺回?”仙界这里从来是率先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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