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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犹未亮,苏芜已被管事姑姑叫醒,她麻利起身,简单洗漱,把发髻和衣裳收拾齐整,便跟随一众奴仆跪于郡主闺阁门外的青石板上,只静静候着,等着里头的人转醒。
徐州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厚厚的霜雪覆盖了整个永宁王府,青石板冰冷刺骨,苏芜素履之下的双足已是毫无知觉,晨间的寒风更是直往她身上的旧夹袄里灌,冻得她牙齿打颤。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屋子里头终于传出动静,郡主醒了。
苏芜僵硬着身子,起身前去服侍,一进屋,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伴随着阵阵甜腻的香气。她捧着绢袜和丝履,跪至郡主脚边,小心为其套上,事毕便垂首立于一旁,静静候着,等待郡主的命令。
“青禾呢?”孟晗玉皱着眉,语气不耐地问道。
李嬷嬷回道:“回郡主,昨日青禾不小心扯了您的头发,您下令拔了她的指甲罚她去扫庭院,今早奴婢找到她时,人早已冻硬,已经叫人运出城外埋了。”
孟晗玉闻言松开了皱着的眉头,抬眸随意往屋内一扫,抬手指着苏芜:“你过来,替我绾发。”
苏芜应声前去,拿起梳篦,细细为郡主梳头。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一个礼盒进来,禀报道:“郡主,楚王世子刚送来的。”
孟晗玉闻言一脸灿笑,立刻让人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白玉簪,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
她见状喜不自胜,身子往前倾,抬手就要拿起它,苏芜正为她簪发簪,因为她突然的动作,簪歪了。
“嘶!”
苏芜听见她的痛呼声,心头大惊,慌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失手弄痛了郡主,求郡主饶命!”
孟晗玉捂着痛处,一巴掌扇了过来,用了十足的力气,扇得苏芜偏身歪倒在地,她细长的指甲划破了苏芜的脸,滴滴血珠从伤口往外冒。
“你这个贱东西,是要把我的头戳破吗!”她尖声呵斥道。
苏芜脸色惨白,只不停地磕头求饶,青禾昨日被拔指甲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没一会儿,她的额头便磕得血淋淋一片。
混乱间,永宁王孟荣昌走了进来,开口道:“都退下!”
一旁的李嬷嬷见状趁机握住苏芜纤细的胳膊,用力拉起她,将她拽了出去,和大家一起候在门外。
屋外的霜雪已经有所融化,冰冷的雪水从一旁伸进连廊的树枝滴落,混着苏芜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却毫无知觉一般,眼神空洞,嘴唇惨白。
屋里本只有模糊的谈话声,突然,郡主高声的喊叫声传了出来。
“我不嫁!那燕王暴戾成性,杀伐无度,甚至为了王位残害手足,这样可怖的人,阿玉不要嫁给他!”
永宁王显然是不同意的,只得慈声劝道:“那魏湛自从接过兵权,现在北方冀州、幽州和并州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大势已不可挡,再说了,此人生得极好,模样俊美冷峻,并非是那大腹便便之人,钱权他皆有,有何不嫁之说?”
孟晗玉见他态度强硬,立刻开始哭闹:“魏湛能比上楚王世子吗?谁人不知他就是日后的楚王,南方的荆州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诗文谋略他亦是上乘,就连阿父您不是也看好他吗?”
“我是看好楚王世子,但是现在皇上已经下令赐婚你和燕王,阿玉,皇命难违啊!”
永宁王说完甩袖背过身去,胸口因为气愤起伏着。
“不论如何,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阿父我已经上书了数次,但是次次都被拦下,可见皇上心意已决。”
孟晗玉听后大哭,抓起一旁的玉净瓶就往地上摔去,碎裂声夹杂着哭声,混乱不堪。
门外的众人自然也听到这些声响,互相传递眼神,显然也对屋内的动静感到不安。
“这是怎么了?”
永宁王妃邓岚彩脚步匆匆地走来,门刚一开,孟晗玉就扑进她的怀里,嘴里直念道她不嫁,永宁王见状实在头疼,只留下一句让她好好劝孟晗玉,便走了。
闹了这么一出,孟晗玉早就忘了苏芜,婢女们在永宁王妃的指示下,陆陆续续进屋收拾地上的狼藉,而苏芜只站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没人发现她。
突然,坐在椅子上安抚孟晗玉的永宁王妃起身,径直走到苏芜面前,开口道:“抬起头来。”
苏芜不明所以,乖乖抬起头,却眼神往下,不敢直视她。
永宁王妃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动苏芜的脸,她的眼神仿佛蛇信子一般,让苏芜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随即便用帕子擦了擦刚才捏苏芜下巴的手指,转身坐回孟晗玉身旁,对着她说:“阿玉,先别哭了,阿娘再去劝劝你阿父,他最宠你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芜的下巴被捏红,因为她皮肤偏白,脸上的划伤和血痕使得她看起来十分碍眼,站了没一会儿就被李嬷嬷叫去屋外做事,躲过了屋里的纷扰。
忙忙碌碌又到深夜,苏芜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木板床上,她先是转身看向屋内其他人,在确定她们都睡熟后,接着伸手在床缝间掏去,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她趴在床上,借着月光数里面的银钱,已经足足有三十几两。
这些银子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府中每年都会给她们置换新衣,但要她们交些银钱才给换,苏芜舍不得,她只觉得只要主子还看的下去,她这身衣服即便是起了毛边也还能穿。
除却衣裳,别的丫鬟会给自己置办胭脂水粉,再不济也会买一些润肤的香膏,而她却什么都不买,即使她的小腿因为冬日干燥裂出一道道红印,她也只当没看见。
她过得如此艰难,不为旁的,只因她是郡主身旁伺候的人,要想赎身出府,需要足足四十两银子。只要她花出去一分银钱,那就意味着她要晚出去一天,而多这一天,谁知道会不会赶上主子不顺心,将她拖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
苏芜太恐惧了,今日的遭遇让她想脱奴籍的想法更加强烈,她把银子包好塞了回去,蜷缩在已经板结发硬的棉被里,将被划伤的脸朝外,没一会儿,她便沉沉地睡去。
天微亮,管事姑姑照例来叫醒她们,但是今日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郡主昨夜已经离府赴别院,静养以待婚期。
正在系盘扣的苏芜闻言喜不自胜,郡主要出嫁,那时候一定会有赏钱,她能提前凑够四十两赎身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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