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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期六,天气难得晴好,虽然风依旧大,但阳光慷慨地洒在山梁上,驱散了些许寒意。破吉普车照例载着几个要去给父母打电话的孩子到老地方去。 黑蛋他们已经熟练地跳下车,各自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开始抓紧时间拨号。 而齐辞也看到了陆知这周同她的谈话,她把视频拨过去后,就看到了陆知。 陆知清秀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熟悉的客厅一角,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对着齐辞熟练地比划起来,手指翻飞,讲述着这一周妈妈回去工作的小趣事,说同事们都特别照顾她,还夸妈妈气色好多了。 齐辞从不主动过问姜涔的状况,但陆知永远会主动说。所以齐辞早就从陆知每周的“汇报”中拼凑出了那个渐趋清晰的轮廓:姜涔能自己抬起手臂了,能控制电动轮椅了,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慢慢走了,甚至已经回到了岗位上。这些消息,是过去几个月里,支撑着齐辞在这片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最隐秘的星光。 你还好吗 齐辞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也在屏幕这边笨拙地回应,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她正比划着问陆知最近有没有参加什么滑雪活动,陆知突然对着屏幕外露出一个更明亮的、带着点小小狡黠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手机镜头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齐辞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姜涔。 浅燕麦色针织开衫,里面搭一件简单的纯色棉质打底。 那张脸依旧清瘦,但不再有病气的苍白,脸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皮肤是久未日照的、细腻的瓷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净,带着久违的、属于“姜涔”的沉静神采,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望着镜头这边。 齐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被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取代,她的眼睛倏地瞪大,嘴角高高扬起。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心跳漏掉的一拍。 紧接着,仿佛有一面最清晰也最残酷的镜子,猛然竖在了她面前。她猝然从镜头里看到了自己——被山风吹得干枯毛躁还沾着黄土的头发,高原紫外线烙下的粗糙暗红的脸膛和鼻尖冻出的紫红,身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颜色灰扑扑的旧棉袄,以及背景里那片荒凉裸露的黄土山坡。 丑。 这个认知像冰锥,瞬间刺穿沸腾的喜悦。 怎么能这样见她? 几乎是想也没想,在姜涔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似乎正要开口的刹那,齐辞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摄像头从自己脸上移开,慌不择路地转向了紧挨在她身边正踮着脚好奇张望的安红豆。 女孩冷不防被塞了满屏,先是一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清了屏幕里那个坐在明亮客厅中、温柔美丽的阿姨。 她认得她,齐娘娘的相册里有好多她的照片。 安红豆的小脸“唰”地红了,带着山村孩子毫无保留的赤诚欢喜,立刻对着屏幕挥舞起小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姜涔也努力地抬起手,对着屏幕这边的安红豆摆了摆,说道:“你好呀,红豆”。 你好呀,红豆。 时隔经年,她再一次听到了姜涔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个沾着尘土的小脑袋争先恐后地挤进镜头范围,浓重的乡音里满是天真烂漫的热情,七嘴八舌的给屏幕里齐娘娘的家人打招呼。 “阿姨好!你是齐娘娘的城里亲戚不?” “阿姨好!齐娘娘被我们照顾滴很候哦。” “阿姨,城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车子哦!” “阿姨,你看,这是我们这儿!” “阿姨,城里是不是有卖那种会唱歌的盒子滴?”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问候透过小小的屏幕汹涌地冲向他们眼中“仙女”一样的阿姨。姜涔被这般鲜活无比的热情包围,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腼腆。 她努力地分辨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语,目光从这个红扑扑的小脸移到另一双兴奋的眼睛,虽然无法一一回应,但那始终温柔注视的目光和微微弯起的唇角,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最后齐辞还是担心姜涔太累了,把手机拿了过去。 她调转了屏幕,给姜涔展示着祖国西北的大好河山。 直到听到姜涔说:“风景不错,不过,我那唯一的娘家人哪里去啦?” 风,好像忽然停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竟晒得人皮肤发烫。 女人的声音好温和,好温润。 她没处躲了。 姜涔的目光,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静静地、耐心地,等候着她。 在孩子们好奇又安静的注视下,在安红豆轻轻拉了拉她胳膊的小动作里,齐辞深吸了一口凛冽而干燥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不安和自惭都置换出去。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擦去未干的泪痕和尘土,也像抹去最后一点不合时宜的扭捏。 她让孩子们先回车里了,那里至少不会那么冷。 然后,她有些僵硬地重新挪回了镜头前。 屏幕里,姜涔站了起来,阳光在她身后流淌,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 四目相对。 齐辞的喉咙哽了一下,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风大,迷眼了。” “嗯,”姜涔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缓,“我觉得我的娘家人,好像有好多呢。” 很寻常的问候,像朋友,似家人。恰恰是这份寻常,让齐辞狂跳的心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那根绷了太久、名为“爱情”与“奢望”的弦,在刚才那阵剧烈的震颤后,似乎悄然松弛,变换了一种频率。 “嗯,是有很多了,嘿嘿。”齐辞的视线忍不住颤抖,“你今天看着气色真好。回到岗位上还习惯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是最纯粹的关切。 “还不错,慢慢习惯。每天都在慢慢来,一天比一天好了些。多亏”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含笑看着她们的陆知,又看回齐辞,“多亏大家。” 她没有特指谁,但这个“大家”,显然将屏幕这头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也包括了进去。 齐辞的鼻子又是一酸,但这次她忍住了,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就好,那就好!慢慢来,不急,千万不能累着。”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破冰的溪流,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流淌。 起初多是齐辞在问,姜涔简短地回答,关于康复,关于工作,关于知知和江江。 齐辞问得仔细,姜涔答得平静。 没有热烈的倾诉,没有哀伤的共情,只有最朴素的信息交换,像一个远行的家人,向守在家里的人报着平安,说着近况。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姜涔问了一句“山里现在冷吗”,或者是齐辞提了一句“孩子们刚捡了好看的石头”,话题又开始蔓延。 齐辞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学校的事,哪个孩子又捣蛋了,安红豆要到城里读高中了,黑蛋的爸妈过年可能回来她讲得琐碎,甚至有些笨拙。姜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者在她提到某个孩子时,露出温柔的神色。 她们也说起陆知和安红豆。姜涔告诉齐辞,知知很仔细地收藏着红豆写来的信。齐辞也说,红豆的梦想是考到北京去。 两个母亲,隔着屏幕温柔地谈起各自的孩子。 视频的时间,在一次次的“你那边怎么样”、“这边还好”的平淡问答中悄悄流逝。信号开始有些不稳,画面偶尔卡顿。 “要起风了,信号怕是不行了。”齐辞看了看天色,说道。 “嗯,”姜涔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你快带孩子们回去,路上当心。” 很平常的叮嘱,齐辞却觉得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悄悄填满。 “好。你也注意休息。”她叮嘱。 “知道。”姜涔应道,手轻轻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她真的有些站累了。 视频挂断前,两人都沉默了一两秒。似乎该说再见了,又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 最后,是姜涔先开口,声音透过开始滋啦作响的电流声传来,有些模糊了。她没有提到齐辞寄过去的那些可以将她从婚姻中剥离出的“证据”,而是温和地嘱咐着:“辞。”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的家人,不可以再跟我断了联系。” 屏幕暗了下去。 齐辞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渐渐猛烈起来的山风里,许久没有动。 不可以再跟我断了联系。 她回味着这句话,心头百感交集。没有痛彻心扉,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种浩劫过后、沙石沉淀般的疲惫的宁静,和一丝淡淡的、确凿的暖意。 爱情已然成为过去,在北京医院的那场绝望告别里,在她回到黄土高原的自我放逐里,也在刚才那平静如水的对视与问答里。却悄然化为了另一种更恒久、也更坚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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