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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稍加点缀的愚昧和自我欺骗,这位晚清贵族如同那个寂灭的王朝般,弥散在历史的尘烟中。管家爷将修葺好的傅如芸的牌位放进邱氏宗祠里,邱守成的位置还空缺着,只因他还生死未卜。姑娘坡迟迟不来信,整个邱府由钟雪樵暂为带领,勉强周转。沈素秋卧床不起,凤霞亦灰心丧气,倒是那群下人反比主人家们更有斗劲儿。他们仿佛和城外那些难民有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同频的律动,越是在这样动乱不安的节骨眼,他们越是精神焕发,虎虎生风。
周铁生历经十多天的休养,如愿摆脱了那张快要被躺出凹陷的小床。那床过于短窄,使得他连腿脚都施展不开。这些天里,他都像过冬的牛犊子一样,盘成一个肉圆,冬天也快来了,他去下人房里打饭时,偶尔会听到几句守夜人事关天冷的抱怨。
为了防止难民洗劫邱府,钟雪樵亲自挑选了一支由二十名精壮家仆组成的临时护卫队(周铁生也自发加入其中)。这段时间里,她充分发挥了自己出色的领导才能和统筹能力,将邱府外围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各大出入口乃至猫穴狗洞都派有日夜两班人马轮流看守,府外一圈围墙根埋上瓷蒺藜,又在灌木堆里藏满了捕兽夹。
剩下的丫鬟婆子日夜连轴地为爷们缝制纸甲——一种从唐宋时期就开始广泛运用于军事领域的简易战甲。大概连蔡伦本人都没想到,改进后的造纸术可以用来造甲。其以硬绢裱骨,再用纸筋编绑,因体轻质韧,直到晚清时期,府州官衙都保留了纸甲传统。
雪樵年轻时跟父亲赶镖走趟时,母亲便会贴心地为父女俩准备这样的战甲。
府里又从一种过去的忙碌切换到一种新的忙碌中去。而沈素秋也受到环境的鼓舞,努力在周铁生的陪伴下做着康复训练。周铁生每晚都会在巡逻结束后陪她一起用饭,沈素秋恍惚意识到,邱府开始出现一种“主仆共存”的状态,横贯在上下级之间的那条横线莫名变淡了,他俩时不时还能偷摸打个小啵,畅享一番往后的甜蜜时光。这样的充实与平静戛然停止于寒露时节。熟稔翻耙耕种的沈素秋当然明白,寒露过后,就是霜降。
真正的大雪降临。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沈素秋扯下氅子入门来,见凤霞正对着一对虎头帽发呆。她自个儿落了座,看着女人对着虎头帽长吁短叹。沈素秋不敢确定,她这是想景明景和了,还是想从前那些旧人了。
“姐姐还在为孩子伤心吗?”沈素秋用小木锤敲打着着自己那条残腿,这木锤是周铁生给她做的,上面系着个小铃铛,像是专门哄孩子用的。这是他看自己入夜后总是痛得哼唧,做出了个这小玩意,时不时拿在手里敲敲打打,能暂缓腿脚之痛。
这些天来,周铁生一直在给自己守夜。他就睡门外的柴房里,当然不排除偶尔进房上床找某人温故知新的可能。沈素秋的气色看着比凤霞好很多,她自从被缝嘴后,好像真的被缝上了嘴,从前多热辣活泼的一个人,变得比雪樵还不爱说话,沈素秋看一回心疼一回。
“姐姐还是要保重身体。”沈素秋不大会安慰人,“不光为了景明景和,也是为了你自己。”
“什么叫为了我自己?”凤霞放下一颗棋子,眸色更暗了。
“来之前我去看过婉凝,她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已经认不出什么了。”沈素秋握住凤霞的手说,“咱们女人活到最后,不就是为自个儿活一口气吗?什么丈夫爱人子女亲人,都只是尘世的一抹羁绊。有缘自会相连,无缘便说再见。姐姐和景明景和是这样,婉凝和如芸也是这样,我只是想告诉姐姐,千万别变成第二个婉凝。”
“我明白你的意思,”凤霞报之一笑,“你也是苦过的人,好在苦尽甘来。”
“什么苦尽甘来,”沈素秋神色悻悻,“这就算甘吗?那看来从前还是太苦了,苦得多了,一点点甜就满意得不得了,可我还远远不知足。”
“知足常乐,”凤霞不禁感慨,“常乐才能感知到更多的甜。”
“我就说二姐通透练达,”沈素秋不经意地笑了笑,“希望这话不光我能记住,姐姐自己也能记住。”
竹园雾霭飘飘。
沈素秋从凤霞那儿出来后,又去池塘边坐了坐。最近府中上下全员戒备,对于花草之事疏于打理,又经霜打风吹,秋寒浸润,池塘四周已有几分肃杀景象。有苍鹭单脚立在池心一块凸起的灰岩上,羽毛在风里微微翻卷,仿佛无处可依。
她学凤霞的模样,唉了口气。安慰别人把自己给安慰得有些抑郁,沈素秋越想越觉得好笑,好笑得又没那么抑郁了。
起身时遇到管家爷路过。
“给六太太请安。”
如今府中一干仆人里,只有他和毛五这些老人还保留着给太太们请安行礼的规矩。沈素秋说过很多次,年纪大了,可以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可管家爷自己的原话说,跪了一辈子,跪习惯了,不跪反而不舒服,弯腰低头已成了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流露的一部分。已经不受自个儿控制了。
“管家爷这是要去哪?”沈素秋看着他还穿着入夏时的单衣,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太太不可啊这会坏了规矩”
老管家明显被女人突如其来的关怀吓到了,他还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求饶。
“太太贴身用的东西,怎么可以拿给我用?何况您是主子,我是奴才,这是有违祖宗家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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