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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刷碗吗?”
“不会。但可以学。”
白鸢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锅盖揭开。粥还在,冒着热气。
“再来一碗。”
江余把碗推过去。
黄昏的时候,江余从白鸢那里出来,站在那棵树下。太阳正在落山,翠屏山的轮廓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没有动。沈渡的车从巷口驶进来,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沈渡的脸从窗户里探出来。
“等很久了?”
“没有。”
“你骗人。你的手凉了。”
江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凉的。他刚才端了一路的粥碗,碗是热的,手是凉的。他把手伸进车窗,沈渡握住了。掌心是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走吧。”
“去哪?”
“回家。”
江余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口,驶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挂在半空中的、不会熄灭的、金黄色的珠子。江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慢慢往后退。
“沈渡。”
“嗯。”
“白鸢说要开一家粥店。”
“好事。”
“她说你来吃不用付钱。”
“那她亏了。”
“她说粥不值钱,但暖和。”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着“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东城分局的灯还亮着。四楼,那扇窗户,那盏台灯,那个矿泉水瓶。赵小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江队,临川那边有消息了。张远山那台机器,有人要买。不是个人,是博物馆。临川工业博物馆,想把那台机器收回去做展品。”
江余站在桌前,看着那行字。“博物馆?”
“对。他们说这台机器是临川工业史的见证,想把它运回临川,放在展厅里。他们会修好它,让它重新转起来。”
江余把文件放下。“让博物馆的人联系我。我陪他们去城南老厂区看那台机器。”
赵小刀点了点头。“另外,还有一个事。张远山留下的那本笔记,有人想要。临川那边的一个作家,说想把它写成书。他说这本书不写案子,不写杀人,只写一个人和一台机器。写他爱了一辈子的一台机器。”
江余沉默了片刻。“笔记本在我这里。你让他来找我。我把笔记本借给他看。看完了还回来。”
赵小刀又点了点头。
江余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路灯下有一片叶子在风里打转,转了很久,落在地上。叶子落了,还会长出来。人走了,还会回来。他站在窗前,觉得风很轻。
沈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张远山。他把那台机器当儿子养了一辈子,养到它停了,养到它生了锈,养到它不会转了。他不知道它会重新转起来。博物馆会修好它,让它重新转。他会看到。他看不到,但他会知道的。”
沈渡握住他的手。
“他会知道的。”沈渡说。“他在风里。风会把声音带过去。”
江余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没有灭,它亮着。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一样。它不会灭,因为有人需要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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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转
博物馆的人是在第三天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临川工业博物馆”几个字。
他叫陈远,是馆里的技术员。他说他看了张远山的笔记,说那台机器是他见过的最完整的八十年代工业设备之一,说他想把它修好,让它重新转起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一个人看到了他找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江余带他去了城南那片老厂区。二号车间的门还开着,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台生了锈的机器上。
陈远站在机器前面,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机器底座上的钢印——“临川机械厂,1988年”。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这台机器,是张远山设计的最后一件作品。”陈远的声音很轻。“他设计了一辈子机器,最后设计了一台不会转的。不是不会转,是没有人让它转。它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有人来转它。”
江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陈远把那台机器上的灰一点一点地擦掉,灰很厚,擦了很久,擦到他的手指黑了,擦到他的袖子脏了,擦到那台机器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深蓝色的,像一片被时间洗淡了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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