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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没接话。她放下笔,把黄蓉拉到身边坐下,顺手把她肩上散落的一瓣桃花拈掉——指尖在那凉凉的肩上多停了一瞬,随后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拢进怀里抱住。 林知薇下巴抵在她发顶,就那么圈着。烛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 半晌,林知薇才开口。 "你爹今晚试了一个音。" 黄蓉窝在她怀里没动,耳朵贴着她胸口听。 "比归云庄那次低半个八度。" "碧海潮生曲九层,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吹全过。最多到第四层就停了。"黄蓉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小时候躲在桃林里偷听过。他一个人坐在坡顶上吹,吹到第五层的时候我吓得跑掉了。" "所以前四层你听了十几年。" "嗯。有些东西我比你清楚。"黄蓉的手覆上林知薇的手背,"我爹吹到缠绵段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每次都翘。你明天离他三丈——看得见他的手。小指一翘,缠绵段就来了。" 林知薇空着的那只手摸到笔,在小本本上添了一行:"右手小指翘起=缠绵段。" 黄蓉凑过来看她写的字,顺手在旁边补了一句:"字太丑。" "你写的比我更丑。" "我写的是行书。" 黄蓉在她肩膀上锤了一拳。林知薇晃都没晃,反手把她拉近了半寸。 黄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靠着林知薇的肩膀慢慢嚼。烛火很静,窗外花瓣落了一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靠了一会儿。 黄蓉忽然不嚼了。 林知薇低头看她。那块桂花糕还咬了一半拿在手里,眉眼间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 "还有一件事。"黄蓉的声音低了,"上次你在归云庄,不全是因为缠绵段难。" 林知薇没说话。 "那天爹爹考较你,你一个人面对,听不准也没人帮你校正——越听越偏,偏到后面就站不住了。"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覆在林知薇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 林知薇低头看她。黄蓉没抬头,但那只手的力道出卖了她——她也在怕。怕明天又是归云庄那次重现,怕十丈外帮不上,怕再听见那声闷响。 "明天呢?"林知薇的声音很轻。 "明天我站在十丈外。你能看见我。"黄蓉松开手,扣了扣桌面,"你听不准的时候,看我。潮水涨到最高点停一瞬,我伸一根手指。缠绵段的转拍,我伸两根。" 林知薇把这个记下来。然后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黄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黄蓉的脸有一半在光里。嘴唇被夜风吹得有点干。 林知薇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黄蓉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点干了。"林知薇说,指腹没收回来,停在她唇边。 黄蓉没躲。她的手攥住了林知薇的衣袖,微微仰了仰头。 林知薇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唇贴着唇,慢慢的,把那点干涩一点点润开。黄蓉的手从衣袖移到她后颈,指尖碰着发根,微微收紧。 林知薇退开半寸,拇指还抵在她唇角,声音哑了一点。 "桂花糕你一块都没吃?" "……我给你送的。" "一起吃。" 两个人肩挨着肩,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黄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嘴角沾了碎屑,林知薇替她擦掉,指腹从唇角划过。 黄蓉把脸埋进林知薇的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 "你说过要娶我的。" "嗯。" "那你明天不许跪。" 林知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好。不跪。" 黄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我回去了。明天辰时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知薇一眼。 "好。" 黄蓉走远了。鹅黄衫子融进月光里。 林知薇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关窗。 月门外有人。 黄蓉走的是东面那条路。这个人从西面来,脚步很轻,走惯了夜路的那种轻。 "林姑娘。" 欧阳克站在月门下。白衣换了新的,折扇也换了,扇面空空,只画了一场空山新雨。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还是风流样子,但笑容比白天淡了三分。 他没往院子里走,就站在月门下。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姿态闲散,像路过顺便打声招呼。 "深夜造访,多有冒犯。只有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知薇没动。她站在窗前,手搁在窗框上,没关也没开更大。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动。 "说。" 欧阳克看着她。月光下林知薇穿的是白天那件青灰袍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扎得紧,像把自己封起来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明亮。 "归云庄那次——" 他停了一下。等。等林知薇身体绷紧的那个瞬间。 "你跪在石板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风停了。 林知薇的手指在窗框上紧了一下。很轻,但木刺硌进了掌心。 欧阳克看见了。她以为她没动,但她的肩膀缩了半分——不到一寸。 他不需要林知薇回答。这个缩肩已经替她回答了。 她记着呢。 他没再说下去。该埋的东西已经埋进去了——她现在没法不想归云庄,没法不想那块石板,没法不想膝盖磕上去时的那声闷响。越告诉自己不要想,就越是想。 这是她自己跟自己的仗,他在不在场都一样。 欧阳克转身,白衣扫过月门的门槛。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走了三步。 停了。 没回头。声音不经意地飘过来,轻到几乎不存在。 "对了——缠绵段原来是三息一转,我叔叔说现在是两息。二十年前他跟黄岛主交过手,记得很清楚。" 停了一拍。 "不过他也可能记错了。毕竟二十年了。" 白衣消失在月门外。石板路上只剩一地月光。 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到二十息。他没有进院子一步,没有碰院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整座西厢院里,除了林知薇,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林知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重新吹起来,桂花落了几朵在窗台上,她没有拂去。 那天石板很凉。膝盖磕上去的时候骨头里传来的那声闷响。箫声一层叠着一层往胸口压,内力像被人从丹田里抽走——她试着站起来,腿不听话。试着运内力,丹田空了。周围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是谁,只记得手撑在石板上,指缝里渗出了汗。 那天她跪了多久?三息?五息? 不记得了。只记得爬起来之后,嘴里有铁锈味。 她闭上眼。 箫声还没响,但她已经听见了。归云庄那晚的,第四波,缠绵段。那个音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月,白天能压住,算数的时候能压住,跟黄蓉说话的时候能压住。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月光很亮,院子里很静—— 那个音从耳朵深处浮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 她的膝盖有点软。 只有一点。但她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坐回桌前,翻开小本本。 如果缠绵段改了——三息变两息——间隙短了一半,谷底窄了一半,她算好的路全得重算。她练听潮时勉强跟上的那个速度,那只是第三波。缠绵段如果比那还快,她站不住。 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如果两息一转——谷底太窄,站不住。" 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欧阳克最后那句话——"他也可能记错了。" 也许没改。也许还是三息一转。也许他专门挑这个时候来,就是为了让她整夜都想"改了还是没改",明天站在潮水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没法验证。黄药师不会告诉她。黄蓉也不知道——她爹从没对她吹过完整的碧海潮生曲。 她拿起笔,又写了一行: "两种可能。两条路。明天辰时才知道走哪条。" 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了最后一句: "但答案来的时候——就来不及改了。" 她把小本本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桃枝的影子。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越来越清楚。 像潮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是小本本,小本本底下是那片桃花——黄蓉白天夹进去的。花瓣的边缘隔着纸页触碰着她的指尖,凉凉的,像一小片丝绸。 她攥住了那个本子。 黄蓉说,明天不许跪。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窗外,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屋脊上,落在月门前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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