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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开始西沉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湖面上,把整片西湖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雷峰塔的剪影在晚霞里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金色的纸上勾勒出来的。湖边的游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放起了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橙红色的天幕下摇摇晃晃地上升。 苏晚握着沈时愿的手,站在湖边的柳树下。她没有再说话,因为她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沈时愿的手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安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鸟。而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听得到,但她不再害怕那个声音了。 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说的话,此刻又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我已经帮你看过了,那个人是认真的。”苏晚想,赵婉芝大概是真的看懂了。她看懂了苏晚在饭桌上偷偷把沈时愿喜欢吃的菜推到她面前的小动作,看懂了苏晚说起“她值得被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时眼睛里闪过的光,看懂了苏晚手上那些创可贴是怎么来的,看懂了苏晚为什么不辞辛苦地在凌晨一点做桂花糕。这些细节沈时愿也许还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拼凑出答案,但赵婉芝一眼就看穿了。 苏晚想对赵婉芝说一声谢谢。谢谢她看懂了却不说破,给了她们时间。谢谢她在最后的时光里把沈时愿交到了她手上。谢谢她说“那个人是认真的”,这句话苏晚自己说不出口,但赵婉芝替她说了。 可是赵婉芝已经不在了。她只能把这份感谢藏在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里,藏在十指交握的掌心里,藏在每一个沈时愿需要她而她一定会出现的时刻里。 天边的霞光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暗蓝。湖面上的金色碎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天上关掉了一盏又一盏灯。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苏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妈发来的消息,“小姐,晚饭要热吗?” 苏晚用一只手打字回复:“不用。晚点回来。”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沈时愿的,没有松开。 “走吧,”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沈时愿,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横,但握手的力道没有任何变化,“湖边风大,你穿这么少,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管。”沈时愿轻轻回了一句,然后牵着苏晚的手,跟着她往停车场走。 柳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把最后一抹天光筛成细碎的金粉,洒在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在四月的晚风里静静生长。 苏晚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那条消息的。 沈时愿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江临约我周六下午三点见面,在南山路那家咖啡馆。我答应了。”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沈时愿的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表情符号,没有小太阳,没有小月亮,没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只有干干净净的一行字,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措辞之后才按下发送键的。 苏晚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冷的,她忘了喝,从上午放到现在,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把冷咖啡放回杯垫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回复什么:“好的”、“知道了”、“你自己小心”,这些都是合理的、体面的、不给对方施加压力的回复。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江临。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旧钉子,她以为已经锈掉了、不会再扎人了,可当它重新出现在沈时愿的消息里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尖锐的、冰凉的触感。不是因为她还在意江临,她不在意了,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江临为什么忽然要找沈时愿。以她对江临的了解,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见一面。 她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和江临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有一次江临忽然对沈时愿格外客气,主动在家庭聚会上给她让座、帮她倒茶,甚至还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夸她工作认真。苏晚当时以为是江临终于开始重视这个继妹了,还替他高兴。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座的有一位沈鹤亭生前的旧友,手里握着一块江临想要的地。江临对沈时愿所有的客气,都是演给那个人看的。 所以现在江临忽然要约沈时愿当面说几句话,苏晚一个字都不信。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要我陪你去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干涉沈时愿的决定,于是撤回了,重新打了一行:“知道了。周六我有空,送你过去。” 这次她没有撤回。沈时愿很快回了消息:“好。谢谢。” 苏晚看着谢谢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沈时愿对她说谢谢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沈时愿在逞强。因为真正放松的时候,沈时愿会对她说你到了吗或者今天想吃什么,而不是谢谢。这两个字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礼貌的线。苏晚不喜欢那条线,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沈时愿刚失去妈妈不到两周,她能正常上班、正常回消息已经是在拼命撑着,苏晚不能要求她在这种时候还保持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杭城市中心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写字楼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冷硬而疏离。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像蚂蚁一样在斑马线上匆匆穿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没有人知道对面写字楼里有个女人正盯着窗外的雾霾发呆,脑子里全是另一个女人即将去见前未婚夫的画面。 苏晚告诉自己,这是沈时愿自己的事,她有权利决定见谁不见谁。她还告诉自己,沈时愿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孩了,她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在江家管家面前不动声色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可她还是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出于控制欲,不是出于嫉妒,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想把一个人护在自己身后的冲动。她不信任江临,不信任那个圈子里任何和江临有关的人,不信任那些在利益面前可以把任何人当成棋子的所谓精英。而沈时愿刚从一场巨大的悲痛里走出来,身心都还没恢复,如果江临在这个时候对她说了什么,不管是威胁还是假惺惺的关心,苏晚不确定沈时愿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反复几次之后,她给刘妈发了条消息:“周六晚饭准备两人份。炖个汤。” 刘妈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从早上就没翻过的报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字在纸面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行列,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叹了口气,把报表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浮现的全是同一个画面,沈时愿和江临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江临用他惯常的、从容不迫的姿态说着什么,沈时愿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时愿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晚上来我家吃饭。刘妈炖汤。” 这一次沈时愿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屏幕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她忽然想到一个词,牵挂。以前的苏晚不知道什么叫牵挂,她对江临的感情是追逐、是占有、是不甘心,从来不是牵挂。可现在她坐在这里,为沈时愿周末的行程心神不宁,为她回消息的语气揣摩半天,为她发来的一个小太阳而安心,这就是牵挂。牵是牵肠挂肚的牵,挂是念念不忘的挂。 周六下午,苏晚把车停在南山路那家咖啡馆对面。 南山路是杭州最文艺的一条街,沿街种满了法国梧桐,四月正是梧桐飞絮的季节,白色的絮状物在空中飘飘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咖啡馆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墨绿色的藤蔓沿着红砖墙面蜿蜒而上,在窗框边缘探出几片嫩绿的新叶。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半透明的翡翠色。 沈时愿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黑色的窄腿裤,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着皮革表面,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上去了。”沈时愿说。 “嗯。”苏晚没有转头。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嗯。” “你不用在车里等我,可以去附近逛逛,那边有家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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