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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愿转头看着苏晚,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不知道苏晚为什么要这么说,苏晚用一种既霸道又温柔的方式,把她想对妈妈说的话、想让妈妈看到的东西,全都替她讲了出来。 赵婉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西湖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画舫已经驶远了,船娘的歌声也散了,只剩下茶楼里隐约传来的古琴声,悠扬而清远。 “苏小姐,”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时愿跟我说,你现在对她很好。说实话,我不太敢信。不是不相信时愿,而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江家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脸上堆着笑、手里藏着刀。苏小姐从前对时愿的态度,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时愿说你变了,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问号。” “妈——”沈时愿想说什么,被赵婉芝抬手轻轻制止了。 “但是,”赵婉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指腹轻轻拂过糕体表面细密的干桂花,“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练两天的桂花糕、失败四次、凌晨一点还在厨房里守着蒸锅,这样的人,我不需要再怀疑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目光里的戒备终于卸下了,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疲惫的、母亲的底色:“苏小姐,谢谢你照顾时愿。” 苏晚被这句谢谢击中了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赞美和感谢,来自长辈的、来自同龄人的、来自那些想讨好苏家的人,但从来没有一句感谢像现在这句一样,让她觉得嗓子发紧、鼻子发酸。因为这句感谢不是冲着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来的,而是冲着她对沈时愿的好来的。 “不用谢我,”苏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横,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我做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跟她没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又说错了——什么叫跟她没关系?明明每一件事都跟她有关系。苏晚咬着下唇,把茶杯放回桌上,低头研究起桌布上的纹路来。 沈时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赵婉芝看看苏晚,又看看自己女儿,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低下头喝茶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分明亮了几分。 桂花糕被重新摆上桌,赵婉芝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吃完之后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看着沈时愿说:“这糕甜度刚好。你跟苏小姐说,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桂花酱,你小时候就喜欢桂花的味道。” 沈时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妈,她就坐在这里,你可以直接跟她说。” “我跟她不熟,”赵婉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跟你说,你再转达,这样比较不尴尬。” 苏晚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赵婉芝和沈时愿在很多地方是像的,那种温柔的、不争不抢的底色,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却依然柔软的本性,那种明明自己有资格要求更多却永远只取最少的谦让。沈时愿的善良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遗传。 但前世的赵婉芝没有等到这个冬天过完就走了,而沈时愿甚至没有机会让妈妈尝一口桂花糕、问一句甜度刚好。苏晚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自己突然收紧的喉咙,然后放下杯子,语气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赵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赵婉芝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注意了,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注意这些的。 “老毛病了,”赵婉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心脏不太好,天气冷了容易胸闷。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就行。” 苏晚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了赵婉芝说这句话时的几个细节,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按的位置刚好是心脏。她面前那杯龙井茶只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而茶楼里的龙井是出名的好茶。她说话的声音比刚进来时沙哑了一些,虽然差别不大,但苏晚听出来了。 这不是没什么大事的人会有的状态。前世的赵婉芝大概也是用这套说辞打发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她自己的女儿,然后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倒下。 “赵阿姨,我认识一个心内科的专家,省人民医院的,在业内挺有名。”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名片照片,推到赵婉芝面前,“您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就当是让我安心,毕竟您是时愿的妈妈,您身体好了,她才能安心工作,她安心工作了才能——”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说多了,连忙打住,“总之您有空去看看就是了。” 赵婉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苏晚。苏晚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赵婉芝在江家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她看得出来,这个表面上骄纵的大小姐,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笨拙到让人有点心疼。 “好,”赵婉芝点了点头,把名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我去看看。” 沈时愿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苏晚拿出手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苏晚。她不知道苏晚什么时候找的心内科专家,这件事苏晚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苏晚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妈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炖汤、做菜、买项链、做桂花糕,苏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从不预告,从不解释,做完之后还要嘴硬说是顺手、是凑巧、是刘妈帮的忙。 沈时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茶面上漂着一小片玫瑰花瓣,在水里轻轻打着旋。她的鼻子很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也不想在苏晚面前哭,因为苏晚看到她哭就会手足无措,会假装生气地说“哭什么哭,丑死了”,然后偷偷多抽两张纸巾塞到她手里。 茶喝到一半,赵婉芝说想和沈时愿单独说几句话。 苏晚识趣地站起来,说自己想去湖边走走。她推开包间的门,沿着石板小径穿过假山,走到了茶楼临湖的廊桥上。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给西湖的水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湖对岸的雷峰塔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淡墨画。几只野鸭在湖面上悠闲地划着水,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靠在廊桥的栏杆上,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她没有回包间。她想给沈时愿和赵婉芝留够时间。那对母女大概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起说过话了,在江家的那些年,她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目光里。赵婉芝是继室,沈时愿是拖油瓶,她们在那个家里从来不是主人,只是寄居者。 苏晚想到沈时愿小时候的样子。七岁,父亲刚去世,被妈妈牵着手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叫一个陌生的男人伯父,叫一个陌生的男孩哥哥。那个房子很大很漂亮,但不是她的家。那些人对她客客气气,但从来不会在餐桌上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然后苏晚出现了。苏晚穿着红裙子站在楼梯上,朝她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让沈时愿记了十一年。不是因为她缺爱,而是因为在那栋冰冷的大房子里,那个笑容是唯一一次有人正眼看了她,不带算计,不带怜悯,只是单纯地觉得看到了一个可以笑一笑的人。 苏晚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她忽然很想抽烟。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觉得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占住她的嘴,否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到包间里,当着赵婉芝的面对沈时愿说一些她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苏小姐。” 赵婉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看到赵婉芝一个人沿着石板小径走了过来,沈时愿没有跟着。赵婉芝裹紧了披肩,走到苏晚旁边,扶着栏杆站定,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的雷峰塔。 “时愿去洗手间了,”赵婉芝说,“我趁这个机会,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苏晚微微侧身,面对着赵婉芝,点了点头。 赵婉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风吹起她的披肩流苏,在空气里轻轻飘荡。湖面上的野鸭群忽然一齐振翅飞了起来,翅膀拍打水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朝南边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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