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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意外。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何婉清放下杯子,换了一个策略,“婚姻和恋爱不一样。婚姻是结两家之好,是资源的整合,是两个家族的共赢。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家族的利益——” “何阿姨,”苏晚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却多了一丝冷意,“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嫁进江家三十二年,江叔叔对您好过吗?” 何婉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很小,小到只有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苏晚看见了。 苏晚知道何婉清的故事。何婉清当年也是豪门联姻,何家也是杭州有头有脸的家族,她嫁给江临的父亲江远山的时候才二十二岁,风华正茂。可江远山在外面有情人,这事在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三十二年,何婉清从新婚少妇熬成了当家太太,外人看她风光无限,但她的丈夫一年里有大半时间住在外面,偶尔回家吃一顿饭,都像是恩赐。 “您忍了三十二年,”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细雪落在枯枝上,“忍出了一个体面的江太太身份,忍出了江氏集团的半壁江山。可是何阿姨,我不想忍。我不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换一个体面的身份和一个不爱我的人。那样的人生,您过了一辈子,您觉得值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些,细碎的雪花被风卷起来,在玻璃上撞得粉身碎骨,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水痕。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和刘妈在厨房里洗菜的水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沉默中唯一的背景音。 何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碧螺春,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依然是端庄的、从容的,但苏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疼痛。那种疼痛被压抑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可苏晚刚才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个被尘封的伤口。 过了很久,何婉清放下了茶杯。她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未被说出口。 “苏晚,”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但苏晚听出了那平和之下的疲惫,“你长大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没有继续劝和,没有拿家族利益压人,没有搬出那些为你好的说辞。她只是走到玄关处换鞋,佣人帮她撑开伞,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何婉清的车子缓缓驶出苏家别墅的大门,尾灯在细雪中渐渐模糊成两个红点,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尽头。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虚脱感。她刚才在何婉清面前说了那么多漂亮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句都逻辑严密。可当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承认——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用六年时间追了一个人,用一辈子时间死了一次,然后用三天时间宣布解除婚约。表面上看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执念,还在她心口留着一个坑。坑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不是在想念江临。她是在想念那个曾经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的自己。哪怕那个人不值得,哪怕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可那时候的她至少是鲜活的、炙热的、有勇气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的。而现在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面被摔碎过的镜子,虽然拼回去了,但裂缝还在,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支离破碎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苏晚拿起来一看,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冒出来,隐隐能看到锅里炖着的是番茄牛腩。照片下面跟了一句:“今天下雪,炖了番茄牛腩。你上次说想吃。”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能看到沈时愿厨房的一角,那口她认识的砂锅、那张泛黄的防油贴纸、灶台边上摆着的半瓶料酒。这些细节和那张模糊的、冒着热气的砂锅照片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坑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芽。 苏晚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双手抱胸、下巴扬起,旁边写着已阅两个字。这是她惯常的作风,嘴硬、傲娇、死都不肯好好说一句好的或者谢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草坪消失了,石板路消失了,连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像是穿上了一件蓬松的羽绒服。 苏晚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手机。她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点开天气预报——今晚有中到大雪,最低温度零下三度。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刘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姐,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苏晚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帽子扣到眉毛,手套也戴上了。 “外面下着大雪呢——”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苏晚拉开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打了个激灵,但脚步没有停。老陈要开车送她,被她拦住了——“你今天休息,我自己开。” 她开着那辆奔驰驶进了漫天风雪。路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走在一条铺满碎冰的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落下的雪花刮掉,马上又有新的落下来,前赴后继,像是永远也清不完。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灯在雪幕中拉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像是某种神秘的信号在灰白色的世界里闪烁。 苏晚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沈时愿住的小区。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五楼那扇橘黄色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沈时愿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她就冒着大雪开了半个城过来。连一个正经理由都没有,连一个说得通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万一沈时愿问她为什么来,她怎么说?说我路过?谁会在下大雪的傍晚路过一个老小区?说我来看看你炖的牛腩好不好吃?这倒是符合她骄纵的人设,但听起来也太刻意了。 苏晚在车里坐了三分钟,反复排练了好几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觉得不够自然。最后她索性不想了,拉开车门,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关上车门大步走进了楼道。 她决定就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敲门。 五楼的声控灯亮了,苏晚站在沈时愿家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时愿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愣在了原地,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晚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雪,帽子上、肩膀上、围巾上全是白花花的一片,睫毛上甚至挂着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你……”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被雪打湿的头发,尽量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路过。” “路过?”沈时愿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苏晚冻得通红的鼻尖,表情明显不信。 “怎么,不欢迎?”苏晚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起,恢复了她标志性的骄横表情,“我在外面冻了半天,你让我站门口?” 沈时愿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一边关门一边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楼接你。外面的雪这么大,你开车过来的?路上滑不滑?你——” “停。”苏晚站在玄关处脱羽绒服,被沈时愿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耳朵发烫,“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一个一个问。” 沈时愿接过她的羽绒服,抖掉上面的雪,挂在衣架上。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她走到苏晚面前,踮起脚尖,用毛巾轻轻地、仔细地擦着苏晚头发上的雪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毛巾掠过苏晚的耳廓时,苏晚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自己来。”苏晚伸手去夺毛巾。 “别动。”沈时愿难得地没有听她的话,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苏晚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坚持,“头发湿了不擦干会感冒。” 苏晚乖乖地不动了。她站得笔直,让沈时愿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头发上的雪水擦干。沈时愿的手偶尔碰到她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带着厨房里番茄牛腩的香气。苏晚垂着眼睛,视线正好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围裙的系带在沈时愿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随着沈时愿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苏晚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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