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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整个客厅只有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安静地笼罩着两个人。沈时愿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苏晚身上倾斜,最后脑袋滑到了苏晚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遗忘在眼眶边缘的小星星。她的手指在睡梦中依然攥着苏晚的衣角,力道不重,但很固执,像小孩攥着心爱的玩具。 苏晚低头看着她。沈时愿睡着的时候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边缘,呼吸轻柔而均匀。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歪到了一边,苏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它拨正,指尖碰到沈时愿锁骨上那片温热的皮肤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沈时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苏晚屏住呼吸仔细听,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带着沉睡中特有的含糊和软糯,像是在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苏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不争气的酸涩逼回去。但她没有把手从沈时愿手里抽出来,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的夜色深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无声地流动。梧桐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低声哼唱。 苏晚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此生不再让沈时愿一个人面对任何事。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因为前世欠了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无法想象没有沈时愿的生活。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从除夕到元宵,从冬天到春天,从每一次她在厨房里做两人份的菜到每一次她在沈时愿楼下停好车却不敢上楼的犹豫。今晚沈时愿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刻,这句话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她无法再忽视的树。 不是想,是决定。想是可以改的,决定是一旦做出就不再回头。就像她前世决定追江临,追了六年不回头。只不过这一次,她决定的方向,是另一个人。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白色的,薄薄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向地面。苏晚轻轻地把沈时愿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她很久。 “沈时愿。”她轻声说。沈时愿没有醒,只是睫毛动了动,往她怀里又缩了一点,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苏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沈时愿均匀的呼吸。 赵婉芝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一个阴沉的星期三。 杭州的四月通常该暖了,但这一天冷得像倒回了冬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块浸了水的厚毛毯拧都没拧就直接盖在了城市上空。雨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寒意,钻进衣领里,贴在皮肤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殡仪馆在城西,灰白色的建筑隐在一片同样灰白色的水杉林后面。水杉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笔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苏晚把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沈时愿。 沈时愿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了低马尾,整齐而妥帖。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眼眶还是肿的,这三天她大概每天都在哭,但此刻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苏晚伸手握住了沈时愿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时愿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苏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走吧。”沈时愿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把手从苏晚掌心里抽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三天前刚失去母亲的人。 苏晚熄了火,下车,走到沈时愿身边。她没有再握沈时愿的手,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让沈时愿先走,然后跟在后面。这个距离是她斟酌过的,足够近,近到沈时愿需要她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也足够远,远到不会让人觉得沈时愿需要被搀扶。她知道沈时愿此刻不需要搀扶,沈时愿需要的是体面。赵婉芝的葬礼,沈时愿要体面地送妈妈最后一程。 追悼厅在二楼,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正中央挂着赵婉芝的遗像,照片选的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照片里的赵婉芝比苏晚上次在茶楼见到时年轻了许多,气色也好得多,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从容的、安然的、对镜头微微弯起眼角的光。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对她说的话:“以后,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挡住外面的风和雨。”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是托付,是一个母亲在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时所做的未雨绸缪。可现在她站在这个追悼厅里,看着遗像上赵婉芝的微笑,才意识到那不是托付,那是赵婉芝用最后的时间,为沈时愿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然后把接力棒交到了她手上。 沈时愿站在遗像前,低着头,很久没有动。苏晚站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没有上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时愿的背影上。沈时愿的肩胛骨在黑色西装外套下微微凸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在江家练出来的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姿态,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端正。 来吊唁的人不多。沈家早就没落了,沈鹤亭当年的那些朋友和生意伙伴,散的散、躲的躲,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赵婉芝。江家倒是派了个管家来,送了花圈和帛金,客客气气地签了名,客客气气地对沈时愿说了句“节哀”,然后客客气气地走了。苏晚认出那个管家,前世就是他替江临来医院签的死亡确认书,同样客客气气的,同样公事公办的,像是在处理一件和感情毫无关系的公务。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不是针对那个管家,而是针对整个江家,他们永远是这样,永远保持着一个体面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到真心。赵婉芝在江家做了十一年的继室,死后换来的就是一个花圈和一个签了名就走的面孔。 但沈时愿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遗像旁边,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微微鞠躬,说一声“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那种平静让苏晚心疼,沈时愿把所有的悲伤都收进了自己的壳里,只在苏晚一个人面前才会裂开一条缝。而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礼貌的、克制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沈时愿。 追悼会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个苏晚没想到的人。 何婉着一身黑色的套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依旧盘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带助理,没有带司机,一个人走进了追悼厅。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江家的原配夫人来吊唁继室的葬礼,这事在杭州的圈子里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微妙。但何婉清的表情很坦然,她走到赵婉芝的遗像前,站定,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沈时愿面前。 沈时愿看着何婉清,目光平静而复杂。这是她在江家叫了十一年“阿姨”的女人,她从未苛待过她,但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在赵婉芝的葬礼上,何婉清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和解,不是忏悔,也许只是一种人到暮年之后对过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望。赵婉芝走了,她们那一代人的恩怨也该散了。 何婉清没有说那些场面上的套话,只是看着沈时愿,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柔和到近乎苍老的声音说:“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在江家的这些年,不容易。” 这句话很简短,简短到旁人可能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沈时愿听懂了,何婉清说的是“不容易”,不是“过得很好”,不是“我们相处得很愉快”,而是“不容易”。这是何婉清作为原配、作为另一个女人、作为和赵婉芝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一年的人,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评价。 “谢谢您,何阿姨。”沈时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谢谢您来送她。” 何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看着苏晚。苏晚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披散着,化了很淡的妆。她站在追悼厅的角落里,不显眼,但何婉清一眼就看到了她。何婉清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了她视线的方向上,那个方向正对着沈时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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