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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硬?”她瞪着那块桂花糕,表情像是被它背叛了。 刘妈忍笑忍得很辛苦:“小姐,您把糯米粉和粘米粉的比例搞反了。” 第二晚她重做了三遍。第一遍粉的比例对了,但桂花酱放少了,蒸出来颜色惨白,看着就不开胃。第二遍桂花酱放够了,但她手一抖多加了小半勺盐,咸甜交杂的味道让她自己都皱眉头。第三遍蒸到一半的时候她揭开锅盖偷看,被蒸汽烫到了手腕,缩手的时候差点把整锅打翻。刘妈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一批桂花糕出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苏晚站在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盘终于合格的桂花糕,额头上还挂着被蒸汽熏出来的汗珠。桂花糕色泽金黄,表面平整,用筷子按一下能弹回来,切口处能看到细密的气孔,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糯米粉特有的清甜气息。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您手腕上的烫伤要处理一下。”刘妈递过来一管烫伤膏。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红豆大小的水泡,随手接过药膏抹了两下,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桂花糕上。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时愿发条消息,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又放下了。但她对着那盘桂花糕拍了一张照片,保存在了那个叫重要的文件夹里。 现在,这两盒桂花糕被好好地装在纸袋里,放在副驾驶座上。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五分。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纸袋下了车。 沈时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没有站在楼道里避风,而是站在单元门口,大衣扣得整整齐齐,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看到苏晚的车子时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她的身后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墙虎藤蔓,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晚走到她面前,皱着眉拍掉她肩膀上的雪:“不是说了九点半吗?下来这么早干嘛,站外面吹风?你那件厚大衣呢?” “这件就是厚的。”沈时愿拉了拉自己深蓝色的大衣领子,表情无辜。 “这叫厚?里面才几克绒?算了,上车。”苏晚拽着她的手臂往车那边走,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上了车,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沈时愿坐进车里,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纸袋。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两盒桂花糕,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色泽金黄,表面撒着干桂花,卖相比外面糕点店卖的还要好。纸袋里还放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加热三十秒再吃,味道更好”。 沈时愿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苏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余光瞄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已经把字迹伪装过了,沈时愿应该认不出来吧?可沈时愿看着便签纸的表情让她有点慌,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了然。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 “这字……”沈时愿开口了。 “刘妈写的。”苏晚抢答,语气又快又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况,其实前面一辆车都没有,“配方也是刘妈给的,我就帮忙打了个下手。你不会以为我为了你做桂花糕做到半夜吧?想多了。” 沈时愿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弯起嘴角,轻声说:“我没说你是为我做的啊。”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她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老毛病,说谎的时候话太多,话一多就露出破绽。沈时愿什么都没问,她自己就把底全交了。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沈时愿没有再追问。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就是苏晚放项链盒子的那个位置。然后她抱着那两盒桂花糕,靠在座椅上,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像雪地里不小心踩出的两个小小的脚印。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了周六上午不算拥挤的车流。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在挡风玻璃上轻轻一碰就化了,雨刮器用最低档就能应付。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灰白的天空上随意勾勒的线条。沿街的早点铺子冒着白汽,包子笼屉和豆浆机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和车里的暖气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约好的茶楼在西湖边上,是赵婉芝选的地方。苏晚听说过这家茶楼,价格不菲,环境清幽,临湖的包间要提前一周预订。赵婉芝约在这里,大概是想给这次见面一个体面的排场,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还是江家的二太太,虽然江远山已经去世,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车子停在茶楼门口,苏晚和沈时愿一起走进去。茶楼是园林式的,假山流水、曲径回廊,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引着她们穿过一条石板小径,走到一间临湖的包间门口。推开门,赵婉芝已经到了。 苏晚对赵婉芝的印象很模糊。前世她和赵婉芝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在江家的大场合,赵婉芝永远是角落里那个安静的、不太起眼的存在,穿得得体但不出挑,笑得温婉但不多话,和人打招呼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比别人低半头的位置。沈时愿的眉眼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清澈而温柔,像是被岁月洗过的湖水。 但今天的赵婉芝看起来比苏晚记忆中憔悴了很多。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得体而精致。但那种憔悴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她的眼窝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颧骨也比从前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断。她坐在茶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疲惫,像一枝被插在花瓶里太久、已经微微枯萎的花。 “妈。”沈时愿走到赵婉芝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赵婉芝抬起手拍了拍沈时愿的背,手掌落在沈时愿后背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瘦了。”赵婉芝捧起沈时愿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愧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个人住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很好,”沈时愿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经常给我做饭。” 赵婉芝的目光移到苏晚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苏晚一时半会解读不了的困惑。苏晚能理解赵婉芝的戒备。在赵婉芝的认知里,苏晚还是那个欺负她女儿的苏家大小姐,是那个在江家把沈时愿当成眼中钉的骄纵女孩。沈时愿说苏晚经常给我做饭,在赵婉芝听来大概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苏小姐,”赵婉芝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客套而疏离,“好久不见。” “赵阿姨好。”苏晚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骄横,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沈时愿旁边坐了下来,“时愿说您想吃桂花糕,就带了两盒过来。” 赵婉芝看了纸袋一眼,又看了沈时愿一眼。沈时愿已经把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了,打开保鲜膜,桂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和茶桌上的龙井茶香交织在一起。赵婉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她嚼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又搞错了粉的比例。 然后赵婉芝放下了桂花糕,抬起眼睛看向苏晚。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桂花糕,”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做的?” 沈时愿正要开口,苏晚已经抢在了前面,声音斩钉截铁:“沈时愿做的。她练了好几个晚上,手腕都烫伤了。”她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沈时愿一脚,示意她别说话。 但赵婉芝不是那么好骗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桂花糕的断面,看了看里面的气孔和色泽,然后摇了摇头:“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过桂花糕,她做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沈时愿,落在苏晚脸上,“苏小姐,这糕是你做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西湖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波,把映在水中的亭台楼阁揉碎成一池摇晃的倒影。远处有画舫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隔着水面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用她惯常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是我做的。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但我让沈时愿说是她做的,因为她不想让您担心她过得不好。她想让您看到她会做桂花糕了,能照顾自己了,让您安心。”她看着赵婉芝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诚恳,“赵阿姨,桂花糕是我做的,但这个主意是她的。从头到尾,她只想着怎么让您少操一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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