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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两下极轻的金属转动声。苏晚屏住了呼吸。她听到保险柜门打开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像有什么东西被从深渊里吐了出来。江临在翻文件,纸张声簌簌的,像一群受惊的鸟在黑暗里扑棱。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压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澈……你好样的。”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江临发现了。他不知道江澈就在这里,他只是一眼扫过去就断定有人动过。太敏锐了,像条毒蛇。苏晚握紧了沈时愿的手,两个人的手指都凉得像冰。江临在密室里快速走动,然后从书架后面出来,手上多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打开,迅速翻看。苏晚隔着窗帘缝隙看到那个文件夹里厚厚的一沓纸,页脚上印着红色的公章。她不敢呼吸,因为江临就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到窗帘的异样。 但江临没转头。他合上文件夹,又折回密室,这次保险柜门没有再关,苏晚能听到他把文件重新放进去的声音。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你那边怎么样?……继续说。”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向落地窗,站定,就在窗帘外两步远的地方。苏晚和沈时愿同时僵住。沈时愿把脸埋进苏晚的肩膀,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苏晚的背抵在墙上,呼吸已经止住了。她能闻到江临身上那股冷木香,混着夜里的汗味。 这通电话大概不到一分钟。但对于苏晚和沈时愿来说,像过了一整年。江临挂断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进来。”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是陆婷。苏晚从窗帘缝里看到陆婷脸色白得厉害,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江临转身看着她,声音轻而冷:“你去把保险柜里的担保协议复印一份,明天九点前送到我桌上。原件继续放我这里。另外,江澈今天有没有来过?” 陆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他下午来过。说是有文件要交给您。” “以后没我同意,任何人不准进办公室。”江临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你也是。” 陆婷颤声答应了。江临看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扫了一圈办公室。苏晚从窗帘缝里看到江临的目光在办公室里巡睃,像在嗅空气中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他的眼神很冷,像两头开了刃的刀。幸好他只是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拉开门走了。陆婷跟在他身后,脚步又轻又急,像怕被留在原地。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连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都像被无限拉长。苏晚和沈时愿在窗帘后面又蹲了将近十分钟,确认没有人再回来。她们才像两只从水里爬上来的鸟一样,慢慢地、僵硬地钻了出来。沈时愿的额发已经被汗湿透了,几缕贴着脸颊。苏晚更惨,整件黑衬衫后背湿成了一片。她扶着窗帘,手指还在抖。沈时愿伸手抱住她,两个人在一片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声地拥抱着,像从战场废墟里爬出来的两个人。苏晚把脸埋进沈时愿的头发,鼻子里全是她们两个人的汗味和惊魂未定的呼吸。 “走。”苏晚松开沈时愿,拉住她的手。沈时愿没动。她看着苏晚,轻声说:“我们得拿到陆婷复印的那份文件。她明天九点之前会来。我们只要……” “只要半路截下来。”苏晚接上了她的话。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一眼,像两条在暗流中同时看到灯塔的鱼。她们不能冒险再进一次密室,但陆婷会把担保协议带出来。如果她们能在陆婷把文件送到江临办公桌之前拿到它,那么一切就能翻盘。 苏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她看向窗外的江面,对岸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像一盘正在冷下去的棋。她握紧了沈时愿的手,声音很低,却有着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我们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等陆婷来。” 沈时愿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们重新拉上了窗帘,在这栋属于江临的大楼最隐秘的角落里,并肩坐下,像两个埋伏在黑夜中的狙击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们发抖,但她们谁也没松手。暗夜漫长,江潮隐隐,一场最终的对决正顺着天边最黑的那片云慢慢压过来。 从凌晨三点半到天亮,苏晚和沈时愿在江临办公室的窗帘后面度过了她们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安静的几个小时。 起初她们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江临走后,整层楼像沉进了海底,只偶尔传来中央空调管道里流水一样的声音,和远处某间办公室里键盘被轻轻敲响的脆响,像有人在这片黑暗里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苏晚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沈时愿侧靠在她怀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浅,浅到像两根将断未断的细线。 后来夜实在太静了,静得连风声都停了。沈时愿在黑暗中握住苏晚的手,用小指头在她掌心慢慢写着字。苏晚闭上眼睛去辨认。她写了怕。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但现在不怕。苏晚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脉搏从手腕处一波一波地传来,和她的混在一起。那是一种无声的盟誓,在这间充满雪松和灰尘气味的密室里,在她最厌恶的那个男人一手建造的权力巢穴里,两个人和彼此立下的盟誓。 天是慢慢亮的。先是落地窗外的天边泛出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然后是江对岸的建筑开始从黑影中一层层浮出来,像被稀释过的墨迹。五点多的时候有清洁工上来,在走廊里推着吸尘器,闷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苏晚和沈时愿把自己缩进窗帘更深处,几乎要嵌进阳台与墙角的缝隙里。幸好清洁工没进办公室,只是在走廊里待了几分钟就走了。她们刚松一口气,又听到电梯方向传来脚步声。苏晚从窗帘缝里往外看,看到陆婷的办公室亮起了灯。 陆婷来得很早。 她看上去像没睡好,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脸色发青,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她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工位上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像在和什么人聊天。过了十几分钟,她起身走到江临办公室门口,用门卡刷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苏晚和沈时愿屏住了呼吸。陆婷没有往阳台这边看,径直走到书架前,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机关。书架滑开了。苏晚从窗帘缝里看到陆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走到保险柜前,又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另一把,然后把手放在了指纹识别区。三道锁同时解开,保险柜门缓缓打开。陆婷的手在柜子里翻了两下,抽出一份文件,借着手机的光确认了几秒,然后把柜门重新关上,把钥匙和文件一起抱在怀里,退出了密室。书架在她身后重新合上。 她没有在江临办公室多留,抱起文件就往外走。苏晚碰了碰沈时愿的胳膊。两个人无声地从窗帘后挪出来,像猫一样轻。她们跟着陆婷穿过走廊,一直走到斜对面的文印室。陆婷把文件放在复印机上,按了几个键,机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苏晚和沈时愿站在门口,互相对视了一眼。苏晚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朝沈时愿轻轻点了点头。沈时愿把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那个记录用的微型设备。然后苏晚推开了文印室的门。 陆婷转过头,看到苏晚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瞳孔猛地放大。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复印机上的停止键,但苏晚比她更快,一步上前按住她的手,用极低但极稳的声音说:“陆婷,你听我说完,再决定按不按。” “你们怎么在这里”陆婷的声音像被捏碎了。 “你不该先问我们怎么在这里。”苏晚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黑而亮,像两口深井,“你该问的是,江临如果知道你给了我门卡,会怎么对你。” “我没有给你”陆婷急了,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细沙。 “你给了江澈。江澈给了我。”苏晚截住她的话,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陆婷,你跟了江临这么多年,该清楚他的脾气。如果他知道他保险柜里的东西被拷走了,而他的秘书还在事发前一晚被江澈叫去开过门,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陆婷的脸色在几秒钟内从青白变成了灰败。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苏晚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在江临手下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没受过他的警告。江临控制人从来不会亲自动手,但他会让你知道,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无声无息地消失。陆婷的这份工作光鲜体面,但说白了不过是江临手心里的一只蚂蚁。捏死她,他眉头都不会皱。 “文件给我。”苏晚没有绕弯子,“你复印多少份,我要多少份。今天之后,你可以当没见过我。江临那边,我会处理。” 陆婷垂着手,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看复印机上已经印出来的半张纸,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和站在她身后的沈时愿。沈时愿把门轻轻关上了,就站在门边,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文印室里只有机器待机的嗡嗡声和空调口吹出的冷气声。过了很久,陆婷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哭腔:“苏小姐,我还有一家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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