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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靠山屯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泛着蟹壳青,几颗星子还没落干净。北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进肺里,像吞了一片薄冰。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杨振庄站在院子里,把那根老套筒猎枪用油布擦了一遍,枪管抹上薄薄的枪油,在晨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王晓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塞进他怀里“烙了六个饼,带着。”她顿了顿,“路上别舍不得吃。”
杨振庄把布包系在腰带上,紧了紧“娟子,家里你盯着。”
王晓娟点点头,没说话。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丈夫把猎枪背上,又把那捆套索甩到肩膀上,朝屯子口走去。走了几步,杨振庄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关,王晓娟还站在门槛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的脚后跟。
屯子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五个人。赵老蔫穿那件洗得白的蓝布棉袄,领子立着,裹着一条灰围巾。他手里拄着一根柞木棍,棍子下头缠着磨秃了的麻绳。王建国蹲在树根边,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正在往枪管里塞子弹,塞一颗,捻一下。孙铁柱扛着那把老扫帚靠在树干上,左肩膀微微塌着——那是旧伤。三哥站在人群最外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的鞋刷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跟上次去林场一样的布包。
继业也来了。他站在爹身后,怀里抱着黑旋风,小脸绷得紧紧的。黑旋风刚睡醒,还在打哈欠,露出米粒大的乳牙。
赵老蔫拄着棍子走到人群中央,把手里的柞木棍往地上一顿“都到齐了,走。”
一行七人一条狗,踩着冻硬了的土路,朝野狼沟方向走去。路边的榛子林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像无数根细铁丝戳向天空。继业走在大人的队伍里,步子迈得又急又碎,黑旋风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最后把下巴搁在他胳膊弯里,又睡着了。
走了三里地,山路拐了个弯。路旁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龛子不高,约莫半人高,顶上苫着桦树皮,边缘被风雨啃得破破烂烂的。龛里头供着一块木头牌位,牌位上的字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得模糊不清,凑近了看,勉强能认出三个字——
“山神爷”。
赵老蔫在龛前停住了脚步,把柞木棍靠在腿上,从怀里掏出三炷香。香是粗香,暗红色的,比平时烧的香粗了一圈。他在鞋底划了根火柴,火柴头蹿起一小簇火苗,凑到香头上。北风从榛子林方向吹过来,火苗歪了两歪,又立起来。
赵老蔫把香插进龛前那个铸铁香炉里。香炉是圆形的,三足,缺了一足,用铁皮包着,歪着身子站稳。他退后一步,膝盖一弯,跪在青石板前。
“山神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风从胸腔里掏出来的,“猎户赵老蔫,带子弟进山赶山,求您赏口饭吃。”
他磕了一个头。
“野狼沟这片林子,是您老的场子。我们进去,不糟践,不乱砍,不过猎。”他磕了第二个头,“打三留一,大的小的分清楚,该放的放,该留的留。”
他磕了第三个头。额头沾了薄薄一层灰土。
身后,杨振庄也跪下了,王建国跪下了,孙铁柱把老扫帚搁在地上也跪下了,三哥最后一个跪下去,膝盖砸在冻土上,出一声闷响。继业蹲在爹旁边,把黑旋风轻轻放在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赵老蔫站起来,把柞木棍重新拄好,转过身对着跪着的猎队“我说一句,你们跟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
“进山先净手,净手先净心。”
“进山先净手,净手先净心。”众人齐声跟。
“心净山神认,山神认猎人。”
“心净山神认,山神认猎人。”
“打三留一,养三放一。”
“打三留一,养三放一。”
“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赵老蔫的声音在晨风里飘散开来,被榛子林接住,又弹回来,在空地上来回滚了两圈,才慢慢散去。继业跪在地上,把最后一句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又用手指在膝盖边的灰土上画了四个圈,每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春、夏、秋、冬。
杨振庄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了。赵老蔫走过来,站在继业面前,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用手指画圈的娃。继业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墨。
赵老蔫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记住了?”
“记住了。”继业说,把手指上沾的土在裤腿上蹭干净,“进山先净手,净手先净心。心净山神认,山神认猎人。打三留一,养三放一。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赵老蔫没说话,用粗糙的手掌在继业头顶拍了拍。那只手大得像片簸箕,落在继业头顶,像盖了一顶帽子。黑旋风从继业脚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用鼻尖拱了拱赵老蔫的裤腿。
赵老蔫低头看了看那狗崽子“这小东西,叫啥?”
“黑旋风。”继业说。
赵老蔫蹲下身子,伸出手,黑旋风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赵老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算笑,可也离笑不远了。
他站起来,把柞木棍往地上一顿“走,进山。”
猎队穿过山神庙前的空地,朝野狼沟深处走去。晨光已经把东边的林梢染成了浅金色,几只乌鸦从树上飞起来,在天空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踩着一架破缝纫机。榛子林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
继业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抱着黑旋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神庙——青石板的小龛子在晨雾里越来越小,那块模糊的牌位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香炉里的三炷香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烟丝细细的,被风扯成一条线,伸向野狼沟的方向。
他把头转回来,把黑旋风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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