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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靠山屯的春天已经到了最深处。
榛子林的叶子厚得像一床绿棉被,把整片林子盖得密密实实的,站在林子外面看过去,树冠连绵成一片起伏的绿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下的阴凉地比往年更大了一圈,放了一张小方桌几把矮凳,成了屯里人午后纳凉的好去处。地里的庄稼苗又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海。
继业这半个月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那架鹰上面。
那只海东青是三月二十那天被他引下来的。赵老蔫教了他一个法子——在老林子边缘的空地上架一根高高的鹰杆,杆顶绑一块新鲜的野兔肉,人蹲在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藏着,等着鹰来吃。继业蹲了整整三个下午,腿都蹲麻了,屁股被露水浸得湿透,第三天傍晚,那只海东青终于来了。它从高空盘旋着落下来,翅尖掠过鹰杆顶端的时候像一阵风划过,继业甚至没看清它怎么从翅膀底下伸出爪子的,那块野兔肉就已经不见了。
后来继业每天放学都去那片空地。他不再躲着了,就坐在空地边缘的石头上,把切好的肉条放在鹰杆旁边的青石板上,然后退后几步坐着等。头几天海东青不来,肉条被野猫和喜鹊叼走了好几回,继业也不急,每天重新切新的肉条,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坐在同一个位置等着。第七天,海东青来了。它落在鹰杆顶端,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继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飞下来,落在青石板旁边的地上,把肉条叼起来飞走了。
到了第十五天,海东青已经不再飞走了。继业把肉条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伸出去,那鹰先是落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面上,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很久,久到继业的胳膊都酸了,它才慢慢走过来,用喙轻轻碰了碰继业手指间的肉条,叼起来退后几步吃了。吃完之后它没有飞走,站在继业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灰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沉静而锐利。
赵老蔫站在远处的树影里看了整个过程。等继业回到屯子里的时候,老爷子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着:“鹰开始认你了。接下来是唤名,每次喂食的时候喊它的名字,让它把名字和食物连在一起。”
继业给海东青起名叫“星点”——因为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那些暗金色的斑点像散落的星星。他每天喂食的时候都喊“星点”,一遍一遍地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跟一个朋友在说话,不急不躁的。海东青起初对那个名字没有反应,只是听见声音会抬头看他一下,可到了第二十天,继业喊“星点”的时候,它会偏过头来,翅膀微微张开一下又合拢,像是回应。
真正上臂的那天是四月初七。赵老蔫在院子里架了一根两丈高的鹰杆,杆顶用麻绳绑了一块粗皮垫子。继业把星点从青石板旁边引过来,伸出右臂——胳膊上套着赵老蔫给他做的厚皮护臂,是用牛皮缝的,里面衬了一层旧棉布。星点站在地上看着他伸出的手臂,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翅膀,翅膀展开足有一米多宽,它轻轻一跃,爪子落在继业的小臂上。
继业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星点的重量压下来,他咬紧了牙关才稳住。鹰爪隔着厚皮护臂抓住了他的小臂,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鲜活的分量,像一个活的重物压在他的手臂上。继业能感觉到鹰爪透过皮护臂传来的温度,热乎乎的,带着星点体温的暖意。
“星点。”继业喊了一声。
海东青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一下继业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环顾着四周。
那一瞬间,继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不敢动,手臂端得稳稳当当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星点爪子收拢的力度,能感觉到鹰的呼吸透过羽毛传到他手腕上,能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手臂平伸着,鹰站在他的臂上,一人一鹰在晨光里安静地停着。
赵老蔫站在几步外看着,烟袋锅里的烟丝烧过了头,烟灰落了一截在地上他也没顾得上弹掉。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成了。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继业没有动,手臂还伸着,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映着鹰的轮廓。星点站在他臂上,翅膀偶尔微微动一下,爪子松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栖息点。一人一鹰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继业的手臂实在酸得撑不住了,才慢慢蹲下来,星点从他臂上飞起来,落在鹰杆顶端,低头看着他。
继业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仰头看着鹰杆顶端的星点,喊了一声:“星点,下来。”鹰歪了歪脑袋,没有动。继业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肉条举在手里:“下来吃肉。”
星点在鹰杆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张开翅膀,轻轻落在继业面前的地上,走了一步,从他手里叼走了肉条。它吃完了肉条没有飞走,就站在继业脚边,用喙整理着翅膀底下的羽毛。
继业蹲下来,伸出没有套护臂的左手,试探着摸了摸星点的翅膀。鹰没有躲,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整理羽毛。继业的手指顺着翅膀的轮廓轻轻滑过去,能感觉到羽毛底下温热而坚实的骨肉,能感觉到鹰心跳的节奏通过羽根传到他的指尖上,快速而有力,像一只微型的小鼓在翅膀底下敲着。
从那天起,继业走到哪儿星点跟到哪儿。他去上学,星点就落在学校门口那棵大杨树的树冠里等他,放学的时候他从校门一出来,星点就从树冠里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然后落在旁边的树枝上,等他走近了再飞到他臂上。他回家里写作业,星点就蹲在院子里的鹰杆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在炕桌上写字,偶尔飞下来落在他椅背上,安静地待着。他带着五只小狗崽去屯子口遛,星点就跟在头顶不远不近地飞着,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像一面无声的旗子飘在天空中。
屯子里的孩子羡慕得不行。继业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头顶上星点在盘旋,臂上套着皮护臂,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小的鹰把式。大人们也议论纷纷——“杨老四家那孩子,驯鹰驯成了。”“啧啧,那鹰可漂亮,背上还有金色的斑点。”“可不是嘛,以后长大了是块猎人的料。”
三嫂也看见了。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见继业带着星点从井台边上走过去,鹰落在继业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井台边的人群,威风凛凛的。三嫂把手里的菜在水里涮了涮,站起来对旁边的刘婶说:“这孩子,是要当鹰把式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当初嘲笑继业养狗时的嘲讽味儿,反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稀罕。
继业在屯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停住了。他伸出右臂,星点从肩膀上飞落到他臂上,收拢翅膀站好。继业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和鹰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把手臂往高抬了一些,星点便顺着他的动作展开翅膀,在阳光下微微抖动了一下,翅尖展开的弧度在树影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继业握着拳头看着臂上的海东青,低声说了一句:“它是我的了。”
星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继业的手腕,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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