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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靠山屯的秋天进入了一年中最浓烈的时候。榛子林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伸向天空。野狼沟的枫树红了,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烧着的火,在逐渐变冷的空气里燃烧着最后的暖意。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田埂上堆着一捆捆码好的秸秆,在秋风中散发着干燥的、带着泥土余温的气息。
王晓娟的药材加工坊在九月初正式开张了。
地方选在屯子东头靠近二道岭山脚的一间空房里。那房子本来是生产队以前的仓库,后来荒了两年,屋顶有几片瓦碎了,用油毡补上了,窗户框子有些变形,关不严实,可墙面是好的,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地方够大,通风也好。杨振庄用了几天工夫把屋顶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新油毡,又在窗户上钉了一层细密的铁丝网防虫。王晓娟带着继业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墙角的老灰扫出了好几簸箕,青砖地面用拖布拖了三遍,晾干之后能照出人影来。
她把从山上采回来的药材、晒干了的党参黄芪天麻和五味子,从猎队营地带回来的腌肉和干菜,统统搬进了加工坊。加工坊里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工具——一把大铡刀固定在宽木案板上,用来切药材的;三排新打的晾架,用松木条钉的,每一排有四层,能晾几百斤药材;几只大笸箩,是用柳条编的,边沿用细麻绳缝了边,结实耐用。她还从林场的木工房拉回来一张旧工作台,桌面被刨得平平整整的,搁在窗口底下,光线好的时候正好能看清药材的纹理和色泽。
王晓娟站在加工坊正中间,环顾了一圈自己布置出来的这个空间——铡刀、晾架、笸箩、工作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每袋都贴了一张纸签,写着药材名称和采摘日期。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晾架上,把晾着的一排党参照得透亮透亮的,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继业蹲在门口把跟屁虫拦住不让它进来,小声念叨:“跟屁虫,你在外头等着,这儿是娘干活的地方。”跟屁虫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心,哼哼了两声,乖乖地趴在了门槛外面。
王晓娟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捆晒干了的党参搁在案板上,拿起铡刀开始切。铡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党参被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码在旁边事先铺好的油纸上。她切得很稳,一片接一片,节奏匀匀的,像是练了很多年。赵老蔫说过她“天生采药的手”,可天生不天生的另说,她是真心喜欢这活计——采药的时候喜欢,晾药的时候喜欢,切药的时候也喜欢。每一片药材切下去,她都习惯性地用手指捻一捻断面的质地,看看干湿程度,品相好坏,心里有数了再放下去切下一片。
第一批加工好的药材是党参切片和黄芪片,一共十来斤,用油纸分装成几包,码在案板上。王晓娟把每包药材都称了重,用笔在油纸包上写了重量和品级,然后封好了口,搁在角落里等着出货。
三嫂听说王晓娟的加工坊开张了,第二天就过来了。她站在加工坊门口往里看了看——铡刀、晾架、笸箩、工作台、墙角码着的麻袋和油纸包——然后又看了看王晓娟正在切天麻的样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走进去。
“嫂子,你这地方拾掇得挺利索的。”三嫂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天麻片,“这活儿累不累?一直站着切?”
王晓娟把刀放下:“站着还行。药切完了就好了。”
三嫂在加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晾架上的药材,又蹲下来翻了翻墙角那几包封好的油纸包,手指在油纸外面摸了摸:“这包装好了,怎么卖?”
“我正愁这个。”王晓娟把工作台上的碎药屑拢了拢,倒进旁边的竹簸箕里,“切成片晾干了算是粗加工,可往哪儿卖还没个准路。以前都是整棵卖给药贩子,价钱压得低。”
三嫂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包党参片,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重量和品级标注,又抬头看了看王晓娟:“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表侄,在县药材公司当采购员。上回我回去的时候听说的,说他们公司常年收粗加工的药材片,党参、黄芪、天麻都要,品相好的价钱公道。”
王晓娟切药材的手停住了:“你娘家表侄在药材公司?”
“嗯,姓孙,叫孙德福,比我小几岁。”三嫂把那包党参片搁回墙角,“要不我帮你跑一趟?探探他的路子,看他们公司收不收。”
王晓娟看着三嫂,没有说话。三嫂蹲在墙角,手里还沾着刚才摸油纸包时蹭上的药粉,白白的,在指腹上薄薄一层。她看着三嫂那双沾了药粉的手,和她脸上那种比以前踏实了许多的神情,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帮我跑一趟,看看行情。”
三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三嫂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背上王晓娟装好的几包样品——党参切片、黄芪片、天麻片各一小包——出了门,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县城。她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鞋面上蒙了一层灰,可眼睛是亮着的。
“嫂子!”她推门走进加工坊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孙德福看了样品,说品相好,片切得匀,价钱比药贩子高两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党参切片一等品每斤三块六,二等品两块八;黄芪切片一等品每斤两块四;天麻片按品相论价,每斤五块到八块不等。”
三嫂把那张纸条搁在工作台上,用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嫂子,这价钱比咱以前卖给过路药贩子的价钱高多了!孙德福说只要品质稳定、供货及时,他们公司常年收,随到随收。”
王晓娟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把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记住了。她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围裙兜里,转身从墙角搬出那几包封好的药材,打开油纸包,把里面的党参片和黄芪片重新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品相,确认没有受潮变色的,又用新的油纸重新包好封口:“三嫂,明天咱们把第一批货送过去。”
三嫂愣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认得路,也认得人。”王晓娟把封好的药材包码在筐里,“这生意是你牵的线,分你该得的一份。”
三嫂站在加工坊门口,看着王晓娟蹲在地上把药材一包一包码进筐里,背影在暮色里微微晃动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中。”
第一批药材卖出去之后,王晓娟算了算账——十来斤药材切片,卖了四十多块。她按事先说好的,从里面抽出十块钱,用一张红纸包了,送到三嫂手里。三嫂坐在自家炕沿上,看着那个红纸包,没有伸手接:“嫂子,我就跑了一趟腿,哪能收这么多……”
“你跑了腿,该拿。”王晓娟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拿着。以后隔三差五跑县城送货,还少不了你。”
三嫂攥着那个红纸包,红纸被她的手心焐得温热温热的。她把红纸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两张“大团结”,又合上了,搁在炕桌上,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得平平整整的,又用手指沿着边角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钱是真的。
“嫂子,”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红纸包,“我以前对不住你。”
王晓娟正在收拾筐里的空油纸,听见这话没有回头:“以前的事不说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三嫂坐在炕沿上没有再说话,把那个红纸包拿起来,打开抽屉,放进铁盒子里,跟那本账本放在一起。她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慢慢推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傍晚三哥从驯养场回来的时候,三嫂正在灶台边炒菜。她炒菜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许多,锅铲翻飞的节奏匀匀的,锅里的油滋啦响着,葱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灶房。三哥蹲在灶台边洗手,三嫂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振河,今儿个嫂子给我分了十块钱,是我帮加工坊跑县城送货挣的。”
三哥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三嫂的背影。三嫂没有回头,锅铲还在锅里翻动着,可她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以后常跑,隔几天就去一趟。嫂子说了,这活跑一趟有一趟的钱。”
三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锅铲的手腕,看着她被灶膛里的火映得温温热热的侧脸,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又拿了一个盘子搁在灶台上,然后蹲回去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土墙上,两个影子挨得紧紧的,在火光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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