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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靠山屯,白天长了,天五点钟就亮透了。太阳从二道岭那边升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劲儿,晒在人后脖颈子上已经有了热乎气。院子里的樱桃树开了满树的白花,密密麻麻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从早到晚不歇气。杨振庄蹲在院子角上,把新收回来的一捆铁丝套子用油布擦了又擦,油布上沾着的铁锈末子蹭了他一手黑。
继业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狩猎日志。日志本的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磨得发白,内页的纸也黄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有些地方沾着泥点子。他蹲在门槛上,把日志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页画着图,兽道的走向、参窝子的位置、猎鸟的落脚点,都是用铅笔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有些图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天气,是当年跟着赵老蔫进山时随手记下的。
爹,这日志写完了。后面没地方再写了。
杨振庄把手上的油布放下,走过来蹲在继业旁边,翻了翻那本日志。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几眼,看到继业画的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幅图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合上本子还给继业。
我琢磨着,你这本东西,除了咱自己看,兴许还能有用处。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前些天我听王建国说,县里的文化馆收集老猎户的东西,说是要留着给后人看。你这日志里头的东西,比那些老猎人嘴里传下来的还细、还全。
继业愣了一下:文化馆?
就是县里头一个单位,专门收这些东西的。杨振庄说着,已经往灶房走了,你把日志收好,回头我让王建国找空儿带你去县里一趟,让那些识文断字的人看看,你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过了两天,王建国从镇上回来了,捎了个信儿说县文化馆的人看了继业那本日志的几页抄本,说这东西稀罕,让把整本带过去看看。杨振庄二话没说,当天就套了驴车,拉着继业和王建国一块儿下了山。
县文化馆在县城东头一条老街上,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迹已经褪色了,可还能看清文化馆三个字。院子不大,里面种着几棵老柳树,柳条垂下来扫着屋檐,底下一排矮矮的平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陈,戴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镜片擦得锃亮,看东西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眼睛从镜片上方看人。他把继业的日志接过去,先翻了翻封皮,又用手指捻了捻内页的纸质,然后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继业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着裤缝。他看着陈老先生翻页的动作,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喉咙发干,又不敢问,只能端坐着等。
陈老先生翻了大半个时辰。他翻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把那些图和标注仔细看过;有时候又回过头翻回前面几页对照着看。看到继业画的那张野猪群的兽道图时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这图是你自己画的?
继业点了点头:嗯,跟着老蔫爷爷进山的时候画的。他在旁边指,我画。
这里的几个符号是啥意思?
圈是树,三角是石头堆,波浪线是溪流,虚线是兽道。继业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过去,指着图上几个标记给他解释,这儿,三棵并排的大柞树,底下一片洼地,野猪夏天喜欢在这打泥。这儿,一片石砬子,狍子过冬的时候常在那儿避风。
陈老先生听着,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翻到了继业记的那段赵老蔫教他打鹰围的口诀——几声短哨、几声长哨、如何模仿鹰鸣。那段文字写得不算工整,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旁边还用炭笔画了几只不同姿态的鹰,翅膀展开的角度和脚爪的位置都画得准确。
陈老先生合上日志,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看着继业:这日志里头的东西,是实打实的老猎人手艺。现在整个东北能把这些东西记得这么细的人,我敢说,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继业愣着没说话。
你愿意把这东西整理出来,出成一本书不?陈老先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文化馆出钱,印个小册子,不算正式出版,可印出来给那些搞地方民俗研究的、搞林业的、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猎人,都能当作个参考。
继业转头看了看他爹。杨振庄蹲在门口的柳树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听见陈老先生的话没有马上表态,吸了一口烟,等烟圈散了才开口:陈老师,这事儿办下来得多少钱?
不用你们出钱。文化馆有这方面的经费,印个几百册,花不了太多。陈老先生把日志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不过内容得整理一下,有些句子太口语了,得改成书面话。这事儿不急,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样稿。
回去的驴车上,继业坐在车尾,看着二道岭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王建国赶着驴车,时不时甩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脆脆地响一声,驴子加快了步子,蹄子磕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
爹,我这日志……真能出成书?继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杨振庄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声音被驴车的颠簸晃得有些发闷:人家文化馆的人说了能出,那就能出。你那些东西,是你一页一页跟着老蔫叔学出来、记下来的,真东西不怕人看。
继业没有再问,把那本被陈老先生收走之后手里空落落的感觉搁在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影。小尾巴跟车跑着,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嘴外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继业,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车上。
过了大半个月,陈老先生托人捎了信来,说样稿印好了,让继业去看看。这回杨振庄没有跟着去,是王晓娟陪继业去的。驴车上王晓娟坐在车辕上,继业坐在车尾,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路边的蒲公英开了一地小黄花,星星点点的,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草坡上。
到了文化馆,陈老先生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继业。册子封皮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黑字——《靠山屯猎户日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继业记录整理。继业接过那本册子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印着献给我的爷爷赵老蔫——山神爷记得的猎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印刷体文字的凸起纹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去看后头的内容。王晓娟站在旁边没有凑近看,可余光一直落在继业脸上,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不远处那棵老柳树,把嘴角的笑意藏进了下巴的阴影里。
陈老师,这书……继业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着陈老先生,声音有些涩。
这不叫书,叫小册子,先印了一百册。陈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我寻思着,你要是愿意,这册子可以在县里各学校发一发,让那些孩子们知道知道咱东北老林子里的猎人是咋活的。再说,你要是以后接着记,记够多了,说不定真能出成厚厚的一本书。
继业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特别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声音又恢复了一些:我接着记。老蔫爷爷说,猎人的眼睛要一直亮着,我手不能停。
回去的路上天色还早,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二道岭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红色的边线。继业坐在车尾,把那本册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到第三回的时候他终于把册子贴在了胸口,闭着眼睛靠在车栏板上,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有收回去。
小尾巴跟车跑着,看见继业嘴角带着笑,尾巴也跟着摇了起来,连跑带颠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王晓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侧耳听着驴蹄子嗒嗒嗒的声响,嘴角也弯着,弯得跟继业一模一样。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继业推开院门,灶房的窗口亮着灯,杨振庄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继业走进灶房,把那本册子递到他爹面前。
杨振庄接过册子,看了看封皮上的字,翻开扉页看了看那行献给赵老蔫的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蔫叔知道了,得高兴。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说的,又像是跟灶膛里的火说的。
继业站在灶房门口,灶台上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身后的土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着老鹰杆、握着猎刀、握着鹿骨钎子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现在它正抱着那本散发着油墨气味的册子,纸页的触感贴在他的掌心上,温热又厚实。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春末的夜空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露了出来,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碎银子一把一把地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风从野狼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进院子里,把灶台上那本册子的书页吹得哗啦啦翻了一下。
继业伸手按住了书页,那页恰好翻到了赵老蔫教他打鹰围口诀的那一段。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那几行铅笔字影影绰绰的,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那页纸抚平了,合上册子,搁在灶台最里侧的一个干燥的角落里,靠着墙放着。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靠在土墙上,在油灯微弱的火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株刚刚从土里探出头的苗,细弱,可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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