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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拍响了手里的塑料片,焦灼,整齐,像骤然擂起的战鼓。 “传啊!哎——!” “好球!过得好!” 淡淡的麦芽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散开。 “嘘——悠着点儿。”有人压低声音提醒,眼睛还盯着屏幕,接过瓶子快速抿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叛逆的分享,是紧张情绪的一种隐秘出口。 齐辞已经完全陷了进去。刚才那点私人的窘迫,被眼前更大、更灼热的集体期待蒸发了。她跟着场上每一次冲刺捏紧拳头,为每一次错失良机扼腕叹息。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中粘稠地流淌。中国队一次次逼近球门,又一次次与得分擦肩。操场上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欢呼与叹息的间隙里,能听到有人焦虑地跺脚,有人把手中的空汽水瓶捏得“咔咔”作响。 “诶呦卧槽,这都不进” “急什么!还有时间!” 忽然,几乎在一瞬间,所有的收音机——无论是音质洪亮的,还是夹杂噪音的——里,数个不同音色的解说员,用同一种撕裂般的高喊,炸响了同一个词:“球进了——!!!” 幕布上,足球应声入网。只一瞬间,操场上的空气瞬间被点燃!所有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塑料手掌拍打出震耳的噪音,吼叫声、口哨声、呐喊声,几百种声音和收音机里解说员变了调的狂喊彻底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进了!进了!1:0!” “于根伟!于根伟!于根伟!”所有人都在吼着这个值得他们骄傲的名字。 “稳住!一定要守住!”不知道是谁先嘶喊出这一句,立刻引发了潮水般的附和。 “防守!!” “回防!!” “守住啊!!” 齐辞觉得,整个操场上所有的重量,此刻都压在了屏幕里那个穿着绿色队服的身影上一—我们的守门员。每一次对方起脚传中,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每一次他跃起将球击出或稳稳抱住,那口气才敢缓缓吐出。时间在一种极度矛盾的感觉中流逝:秒针仿佛拖着沉重的脚镣,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回防啊!都回来!” “别犯规!别给定位球!” 收音机里的解说已经近乎喃喃自语,只剩下机械地报着时间和简单的攻防转换。操场上的人们也安静了许多,不再是整齐的呐喊,而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短促惊呼和沉重的叹息。所有人,无论男女,都保持着一种前倾的、紧绷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堵球门。最后的几分钟,变成了纯粹的意志煎熬。每一次成功的拦截,都能引发一片低低的、充满感激的“好!”;而对方任何一次靠近禁区的触球,都会让几百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在一次大脚将球开向对方半场后,时间仿佛走到了尽头。终场哨声,尖锐地划破了沈阳市五里河的夜空,也穿透了操场上数百颗悬着的心。 音响里、收音机里、学校的广播里、传来一声长哨,紧接着,是解说员用尽最后力气、近乎破音的嘶吼,那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变形: “比赛结束——!!!” “中国队赢了!中国队出线了!!” “我们出线啦——!!!” 先是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然后—— 是海啸。 是彻底失控的、震耳欲聋的狂喜的彻底爆发!比进球那一刻猛烈十倍、百倍!人们疯狂地拥抱、跳跃、嘶吼、痛哭流涕!啤酒瓶、塑料瓶、帽子,一切可以抛出的东西都被扔向空中!相识的、不相识的人都互相捶打着肩膀,语无伦次地喊着同一句话:“出线了!我们出线了!” 几百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吼着“我们出线了”,变成一种近乎神圣的咒语。平时见面只是点点头的同班同学,此刻勾肩搭背,摇晃着彼此;隔壁宿舍那个总独来独往的男生,也红着眼睛,跟旁边人用力击掌。所有的矜持、隔阂、小心思,都被这滔天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这就是同窗——在这样一个载入历史的夜晚,分享着同一种血脉贲张的激动,流着同样滚烫的眼泪。 这是2001年10月7日的夜晚,距离2002届大四学生毕业,还有260天整。 那个人到底是谁 狂欢的声浪渐渐退潮,变成满足的喧哗。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说笑着往宿舍方向挪。齐辞和成诺道了别,蹲下身,帮着张启明把散落一地的空汽水瓶和瓜子壳胡乱拢进塑料袋。张启明拎起鼓囊囊的袋子,三两步走到詹书瑶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宝宝,”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亢奋,低头看她,“怎么了?感觉你兴致不高的样子。” 詹书瑶正低头拍着裤脚,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朝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力气:“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啊?是不是不舒服”张启明话没说完,詹书瑶已经转过身,径直朝宿舍区走去。 “她怎么了?”张启明挠挠头,有点困惑地看向齐辞。 “聋了啊?她说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对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张启明嘀咕着,摇摇头。 “行啦,我也赶紧回去了,一身汗,难受死了。”齐辞说着,也加快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夜风一吹,刚才沸腾的热血渐渐凉下来,另一种细微的、滚烫的期待却悄悄漫上来——她想快点回去,想见姜涔,想把刚才操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那种与世界共享狂喜的眩晕感,说给她听。 推开宿舍门,一眼就看见姜涔正坐在书桌前,眼底有柔和的笑意流出来。如春风拂过的静湖,泛着细碎的暖光。齐辞看见了姜涔手边那个小小的、银灰色的收音机,天线还没完全收回去。原来她也在听。用她自己的方式,安静地,同步经历了那个历史性的夜晚。 可既然也在关注,为什么不一起下去呢?齐辞脑海里掠过一丝轻轻的疑惑。是怕吵,是嫌人多,还是单纯就想一个人这样听着?她没问出口,只是觉得,无论怎样都好。她知道了,她们共享了同一个瞬间,这就够了。 “哟,我们的‘有情况人士’回来啦!”王雨桐从上铺探出脑袋,冲着齐辞挤眉弄眼,一脸促狭的坏笑。她正在换衣服。齐辞头皮一麻,生怕她当着姜涔的面又提起那茬,赶紧打断:“一身汗,黏糊死了!我去洗澡!”她边说边慌慌张张地去拿脸盆和洗漱筐,转身时差点撞到门框。她下意识想喊一句“谁要去洗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姜涔要去,那岂不是 齐辞想着想着,脸就红了起来。她目光往屋内扫过,看见詹书瑶已经坐在了她自己的书桌前。 “书瑶,你去洗澡吗?” “你自己去吧。”詹书瑶没有回头,语气十分生硬,和平时温和带笑的样子判若两人。齐辞往外走的脚步顿住,她看着詹书瑶对着书桌僵直的背影,立刻想到了张启明。准是两人又闹什么别扭了,张启明那个粗线条的,估计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哪儿惹着人了。不过她向来不爱掺和别人感情上的事,看出詹书瑶情绪不对,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好嘞,那我先去了。”说完,转身带上了门,独自朝着澡堂走去。 澡堂里人不多,她拧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很快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她闭上眼,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去发间残留的汗意和操场上带来的亢奋余温,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脸颊脖颈滑下。隐约感觉旁边有水声,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皮还沾着洗发水的涩意,勉强睁开一道缝。朦胧中,瞥见旁边隔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着调试水温。 齐辞吓得倒抽半口混着水汽的凉气,差点呛着。她慌忙又用湿手背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 “诶呦我靠,瑶瑶,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齐辞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心跳还没平复,“你刚才不是说不洗吗?” “突然又想洗了,不行吗?” “行。”齐辞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来,一时接不上茬,只好低下头,匆匆捧水又冲了冲脸。 齐辞往身上打着香皂,詹书瑶在隔壁也机械地搓洗着胳膊。只有水流声持续不断,撞在水泥地上,散成一片白茫茫的喧哗。过了好一会儿,旁边水声忽然停了停,一个闷闷的、带着水汽的声音传出来:“你看不出我不高兴吗?” “能啊,”她老实回答,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清晰,“你脸上都快写满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水又开了,但水流声明显变小,像是只开了细细的一线。詹书瑶的声音混在这细细的水声里,委屈巴巴地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齐辞关掉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热气糊在睫毛上,视线有点模糊。她转过身,认真地问:“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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